第四章 他等了两小时，不知道我在手术

他去做检查了。她建议的。整整一天，她什么消息都没等到——这不正常，因为她是那种会主动问的人。

那天苏晚做了三台手术。

第一台二尖瓣置换，早上八点半上台，九点二十下台。第二台房间隔缺损修补，十点上台。第三台搭桥，十一点半到下午三点。

做完是下午三点二十。

她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护士递过来一张纸条："江工来过两次，第一次在十一点，第二次在十二点半。都在走廊上等你，你没出来。"

纸条她看了两遍。

"他说了什么？"

护士说："第一次问了你在哪间手术室，第二次问你要不要喝水。"

"水喝了吗？"

"没有。他把水放在你办公室桌上了。"

她站在更衣室门口，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她想的是：她今天早上跟他说的是"去心内科做检查"，不是"来找我"。

她没有跟他说她今天有手术。

她也没有跟他说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她甚至没有跟他说"检查完了告诉我"。

那他来这里两次，是他自己想来的。

她走进更衣室，关上门。

她在里面站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的是：他等了两次，第二次还带了水。

她换衣服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把白大褂挂进柜子的时候，看见了桌上那杯水。

一杯，放在她办公桌的正中间。

纸杯上没有字，是便利店买的。

水是凉的——放了两个多小时，早就不凉了。

她把水拿起来，摸了摸杯子。

他买的时候是热的，还是凉的？

如果是热的，那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已经凉了，他应该会换一杯。

他没有换。

所以他买的时候就是凉的。

他不知道她想喝热的还是凉的。他不知道他应该问。

她把那杯水放进垃圾桶，扔了。

然后她拿起包，去了急诊科的走廊。

急诊科那条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排塑料椅子，白得发蓝。

他坐在最靠窗的那一张。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子里也是空的。他还在低头看手机。

苏晚走过去。

"江工。"

他抬头，看见她，把手机收了。

"苏医生。"他站起来，"我以为你要到明天。"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一层？"

"你们这一层的灯亮到很晚。"他说，"我下午来做检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护士站的灯是亮的，就猜你在。"

苏晚看着他。

他下午三点看见灯亮着，就知道她在。

而他等到晚上八点，才等到她自己走过来。

他没有打电话。

"结果要明天。"她说。

"嗯。"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坐着？"

江迟想了一下。

那个"想一下"的过程很长，长到苏晚以为他不会答了。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

苏晚看着他。

"我做完检查，护士跟我说，三点到五点之间心内科有人。"他说，"我三点半来的。没有人。"

"护士有没有说几点下班？"

"没有。"

"她说什么了？"

江迟回忆了一下。

"她说，让我在走廊等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很想说：你不会打个电话吗？你不会问一句吗？你不会用手机搜一下吗？

她一句都没说。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忘了问。他是不知道该问谁。

他在这个世界上走了三十二年。

没有一个人需要他等。

所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等。

她站在他旁边，往椅子上也坐下了。

塑料椅很凉。

"江工。"她说。

"嗯。"

"你手上有手机吗？"

"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江迟愣住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真正的表情。

不是怔。是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好像那上面写着答案。

"我不知道你是医生。"他说，"我以为你只负责图纸。"

"图纸也要有人负责。"

"哦。"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拿出来，又收起来。

苏晚看着他的手。

那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他想打电话，但不知道该打给谁，因为他没有她的号码。

这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不是不想联系她。

他连她的号码都没有。

"这样。"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存一下我的号。"

江迟接过来。

他存号码的时候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

按完还让她念了一遍确认。

"11 位，对吗？"

"对。"

"你念一遍，我核一下。"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她的手机号。

他念到中间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跳了两次。

很清楚的两下。

她没有记账。

因为她还没有确认那是不是心动。

"存好了。"他说，把手机还给她。

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联系人，名字写的是"苏医生"。

"存名字啊。"苏晚说。

"存了。"

"那为什么是'苏医生'？"

"不知道你叫我什么。"

她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着本子的边角。

他存的是"苏医生"，因为他不知道她希望被叫什么。

这个人在三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为任何人选过一个称呼。

她把手机收起来。

"就这样。"她说，"以后检查结果出来，我发邮件给你。你不用特地跑这一层。"

"好。"

"你今天等了很久。"

"没有。"他说，"我时间多。"

苏晚站起身。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江工。"

"嗯？"

"明天结果出来，你第一个告诉我。"

江迟愣了一下。

"好。"他说。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苏医生。"

"你也是第一个。"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他。

她想问"什么意思"。

她没有问。

因为她已经猜到了：意思是"我也没有别人可以说"。

她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掏出本子，翻开最新一页。

7 月 20 日　　剩 4

她看着这一行。

没有变。

她松了一口气，又立刻为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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