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记得我皱眉，却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桌上多了一杯咖啡。不是他买的——是他放了钱在护士站，让人去买的。这件事让整个科室讨论了一整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晚进心外科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纸杯。

加号的美式，无糖。

杯壁上有一道水痕，说明有人一路端着它走得很稳。

她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晚姐，你的。"

"谁放的？"

"江工。"林霁说，"七点二十放的。"

她瞥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五十二。

他早了半小时。

"他怎么知道我喝美式？"

林霁的表情很复杂。

"他昨天问了我一句。"她说，"我问他是给谁买的，他说苏医生。然后他就问我，苏医生平时喝什么。"

"你怎么答的？"

"我说晚姐要喝就喝最苦的，她喝甜的会皱眉。"林霁说，"他就问，为什么会皱眉。我说不知道，天生的。"

苏晚端着杯子。

"他还问了什么？"

"问加号还是减号。"林霁说，"我说加号吧，喝过两次了。"

"……你什么时候看我喝过？"

"早班交接的时候你都在喝。"林霁说，"我记性挺好的。"

苏晚没有说话。

咖啡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知道她七点一刻会到。

因为他昨天看见了她上班的时间。

而且他记住了"喝甜的会皱眉"这件事。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晚姐。"

"什么？"

"他是不是在追你？"

她喝了一口咖啡。

"不是。"

"那你为什么脸红了？"

苏晚把杯子放下。

"我没有脸红。"

"有。"林霁说，"从你端起杯子开始红的。"

她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是反光的，什么都看不见。

"霁儿。"

"嗯？"

"你谈过几次恋爱？"

林霁的表情暗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短的暗，但在那一瞬间，苏晚看见了。

"……三次。"

"最长的一段多久？"

"高中。"她说，"四年。"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林霁沉默了几秒。

"喜欢啊。"她说，"但我不敢想这件事。想了就难受。"

她端着咖啡，看着窗外。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林霁说"不敢想"，她自己呢？

她不敢想的不是"喜欢江迟"。

她不敢想的是——她已经三十岁了，余额还有四。

她这辈子还能遇见几个让她心动的人？

她的额度用掉了九十六格。

剩下的四格，要留给谁？

如果她把四格全花在这一个人身上。

那她三十岁以后呢？

"晚姐？"

"嗯？"

"你别想太多。"林霁说，"咖啡要凉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

不苦。

她皱了皱眉。

还是有点苦。

她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放进去。

糖是薄荷味的。

她记得他问她要加号还是减号的时候，林霁说"加号吧，喝过两次了"。

两次。

她每周喝两次。周一和周四。

她没想到他连这个也记住了。

——她这一周是周一和周四。

她把糖搅了搅，看着它沉下去。

薄荷糖在咖啡里化得很慢，要转好几圈才化开。

她转了三圈。

林霁在后面小声说："你不是喝甜的吗？"

"我喝甜的会皱眉。"苏晚说。

"那你还加糖？"

苏晚没回答。

她想说的是：因为今天这杯咖啡是她应该皱眉的。

而他记住了她皱眉的样子，却没有因此改掉。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如果他是因为在意她，他应该记得"她喝甜的会皱眉"，然后改买酸的、或者甜的。

他没有。

他买的是加号美式——她平时喝的那个。

他记住了她的习惯，然后照原样复刻。

他不知道"给一个人买她不喝的东西"是照顾。

他只知道"给她她喝的那个"。

苏晚把糖搅了搅。

她加那颗糖，不是因为不苦。

是因为她想把苦味留久一点。

因为苦味是她今天唯一能确定的东西。

"晚姐。"林霁在旁边小声问，"今天病人的术前访视你还做吗？"

"做。"

"那我去准备。"

"嗯。"

林霁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姐。"

"什么？"

"江工今天还来不来？"

苏晚翻开了病历。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因为苏晚自己也不知道。

她有一个"苏医生"的号码在她手机里，但她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她从来没有一个"随时会来的人"。

"晚姐。"林霁在门口站着，"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怎么知道那是喜欢？"

苏晚的笔停了。

"什么？"

"我是说——"林霁挠了一下头，"你刚才问自己'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我谈过三次恋爱，我知道那个念头是什么。"

她顿了顿。

"但我想问你的是，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同事。

她忽然发现林霁问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

她怎么知道江迟的额度是 0？

她不知道。

她只有三个数字：静息心率 44、末梢温度 34、"你今天辛苦了"的语气和"江工好"一模一样。

这些加起来，够不够？

不够。

"我不知道。"苏晚说。

林霁愣住了。

"你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苏晚把笔放下，"我只有三个数字，和他说话的语气。"

林霁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三个数字够了。"

林霁张着嘴看她。

她低头继续写病历。

"霁儿。"她说，"你刚才说你谈了三次，最长四年，现在还喜欢那个人。"

"……嗯。"

"你说不敢想。"

"嗯。"

"我也不敢。"苏晚说，"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林霁站在门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她听着林霁的脚步声走远。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她确实不敢。

但她也确实意识到了一件事：林霁不知道他喜欢谁，苏晚也不知道他喜欢谁。

这两个不知道，在她心里是同一件事。

她低头看那杯咖啡。

已经凉了。

她还是把它喝完了。

因为她想尝尝凉的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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