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偷偷改了三处，一处都没告诉我

新楼动线改完那天，她第一次走了一遍那条三十二米的直线。她发现这条路上有三样东西，都是他加的。

改动线的批复下来了。

心外科的人是在下午知道的。

林霁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写病历。

"晚姐！三十二米那条路通了！基建科的人刚去量过，说走一遍四十七秒！"

"嗯。"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晚抬起头。

"因为这是图纸早就定好的事。"

"可那是他为了——"

"林霁。"

林霁闭嘴了。

她把笔放下，看了林霁一眼。

"你是想说，他为了我们科改的动线。是不是。"

"……是。"

"那你现在去查三件事。"苏晚说。

林霁拿出本子。

"第一，改这条动线一共多花了多少钱。第二，基建科会不会把这个成本加到我们科的预算里。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我们科的病人，从住院部走到手术室，要多久。"

林霁愣了一下。

"前两件事我知道，基建科那边有人跟我说了。但第三件……"

"第三件是你该做的。"苏晚说，"你去量。下午三点以前给我。"

"哦。"

林霁转身要走，又回头。

"晚姐。"

"什么？"

"那条路，我们科所有人在上面走了六年，谁都没发现是拐的。"

"嗯。"

"就他发现了。"

苏晚看着窗外。

"因为他不��我们科的人。"她说，"所以他看得见。"

这就是她能查文献、他能改动线的原因。她在里面，所以看不见。

"那我们科的人就都不行呗。"林霁小声嘟囔。

"我们科的人不需要改设计。"苏晚说，"我们科的人需要手术。"

林霁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手上那份病历写完了。

写完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五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走一遍那条路。

她从来没有走过。

她在心外科六年，住院部到手术室那段路她走过不下两百次，但每次都是走着去、走着回来，从来没有从头到尾走一遍。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站起来。

"林霁。"

林霁在护士站前面回头。

"你去量，下午给我。"苏晚说，"我现在自己走一趟。"

"啊？你要去量？"

"我走了六年，没走过。"

林霁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卷尺。

"给。"她把卷尺递过来，"表在门房，你记一下，回头抄给我。"

她接过卷尺，捏在手里。

卷尺很轻。

她握着它走出了办公室。

从住院部到手术室，直线三十二米。

她走了一遍。

比她想的长。

她走了六年，走的都是拐弯的那条，那条路短一点，但是要转两次。

直线的三十二米，她走完用了五十四秒。

基建科量的四十七秒，是空载走。

她走的时候推了一张空的轮椅。

她推着那张轮椅走完了这三十三米，然后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明白了为什么他一定要把这三十二米变成直线。

因为病人术前一天要禁食。

禁食的人走路是虚的。

虚的人加上轮椅的重量，加上家属在旁边走，加上推床要转弯——

她推着轮椅走到那三十二米的中段，开始觉得累。

不是走路累。是推东西累。

她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三十二米，她停了一次。

如果她停了一次，病人会停几次？

如果病人要停三次，推床的护士要在旁边说三次"慢一点"。

而家属在旁边看着。

她站在走廊中间，握着那个卷尺，忽然很想哭。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人看见了的感觉。

她做了六年医生，她知道自己把病人放在第一位。

她知道自己每年评先进、她知道同事都服她。

但她不知道有人为了她的病人，把三十二米改成了直线。

她把卷尺缠回去。

然后她往前走了十几米，在走廊尽头看见了第一样东西。

墙角加了一个圆角。

她停下来看。

墙角原来有一个消防栓箱，箱子的边角是方的。她记得那个箱子，因为心外科的病人推床转弯的时候，轮椅的轮子会撞到那个箱子。

撞了大概两年了。

现在那个箱子的边角被包了一层圆角橡胶。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层橡胶。

没有人要求他做这个。

这是病房走廊，不是手术室。基建科的图纸上，这个位置就是一个"消防栓箱，保留原状"。

他把它包了圆角。

她站在那个箱子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往前走了。

第二个东西在坡道那边。

坡道有一道防滑条。原来的防滑条是横着的，凸起来大概两毫米。

现在那些防滑条被换成了竖着的。

她蹲下来看了一下底下的固定方式。

是从背面固定、正面不凸的。

竖着的，凸的是背面。

这样轮椅不会卡。

她蹲在那里，手指压在那道防滑条上。

她想起来第11 章她看到的批注——

"护理推床外廓宽 0.78m，转向需 1.5m 半径。"

这些东西全都不是她要求的。

她一条都没提过。

她甚至不知道有这些东西。

她站起来，往前走。

第三个东西在手术室门口。

她走到那儿的时候停住了。

门框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软包，贴在门框的右侧，高度大概一米二。

那是轮椅扶手的高度。

她看着那个软包，看了大概十秒。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伸手摸一下，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伸手。

她站在手术室门口，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这条路上有四十七个他改过的地方。而他一个都没有告诉她。

不。

他告诉她了。

他在批注里写了。

他写了"已现场核实""护理推床外廓宽""按此复算"。

他用他唯一会用的方式说了。

她站在手术室门口，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她的手指碰到了本子。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开。

她第一反应是要记账。

今天早上那杯咖啡，她没有记。

她那时候想的是"还没确认"。

现在她站在这个手术室门口，手里是这个本子。

她还是不能确认。

她想记的这笔，是咖啡吗？是那条路吗？是那四十七个改动吗？还是墙上那个一米二的软包？

她不知道。

她第一次遇到一笔"不知道该记给谁"的心动。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

走了大概二十米，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软包在手术室门口，米黄色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看着它，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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