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点了十六道菜因为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他点了十六道菜。她说两个人吃不完。他说"那就慢慢吃"。这句话让她整顿饭都在走神。

第二天下午六点，苏晚到了江迟定的那家餐厅。

不是江边那家。是医院后面一个巷子里的巷子，招牌很小，门口摆着四张塑料凳。

她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剩下的"×记"。玻璃门上贴着一层油雾，门口那排塑料凳坐了一半。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上次来这种馆子，是读研时候的事。

推门进去，江迟站起来。

"苏医生。"

"你订的这个？"

"嗯。"他说，"我看评分说这家是附近最实惠的。"

她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那种压了塑封的A4纸，边角已经卷了。最贵的菜，五十八。

坐下的时候她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的是便装，不是那件挂了一天的白大褂。

"你点吧。"她说。

"好。"

他点菜的时候不看菜单。

她后来数了一下——他一共点了十六道。

"十六道？"

"嗯。"他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都点了。"

她看着他。

"我们两个人。"

"嗯。"

"吃不完。"

"那就慢慢吃。"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逻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 全部都要。

这套逻辑是通的。在工程上这叫"容错"。但在饭桌上，它的意思是——她等会儿要面对十六个盘子。

她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从来没跟人吃过饭"，但这句话问出来太像审问。

于是她换了个问法。

"你上一次跟人吃饭，是什么时候？"

江迟想了想。

那个"想一下"的过程大概有七秒。

"工作上的话，很多。跟同事的话……"他说，"很多。"

"我问的不是工作上的。"

"那是非工作上的。"

他又想了五秒。

"我不太记得了。"

她放下筷子。

"你上一次跟人来这个馆子是什么时候？"

"没有来过。"

"那你怎么知道这家？"

"我看评分。"他说，"四十七家店，四百多条评价，第一名。"

她看着菜单。

她算是明白了。店是今天下午才查的。

他先决定"要请她吃饭"，然后才去查哪家店评分最高，然后才把评分最高的店订下来。

这个顺序在一般人身上叫"用心"。在他身上，苏晚不确定那算不算——

他只是把每一步都做成了可查证的。

就像他量那个推床转向半径一样。

她忽然觉得有点闷。

菜开始上了。

第一个是凉拌木耳，第二个是蒜蓉空心菜，第三个是红烧肉，第四个是清蒸鲈鱼。

到第七个的时候，苏晚放弃了数。

她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夹了一块红烧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江工。"

"嗯？"

"你上次约人吃饭，是什么事？"

江迟把汤碗放下。

他想了想，这次只有三秒。

"送别。"他说。

她的筷子停了半秒。

她没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她知道，如果她问了，他会答；但他答完之后，那句话会一直搁在这张桌子上，两个人都没法再聊别的。

她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她把那盘没动的鲈鱼转了个方向，让鱼头对着他。

他自己好像没注意。

饭吃到一半，林霁发来一条消息，问她明天早班的班排好了没有。

她回了个"好了"。

然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平时吃饭不倒扣手机。她的规矩是手机正面朝上，方便科里找人。

今天她不想被找。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这条巷子太偏，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大概是这家馆的灯太黄；大概是对面这个人吃饭的样子太安静——

他把每一道菜都吃了一点，不挑食，不评价，不说好吃或者不好吃。他只是吃。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今天问的那三个问题——上一次跟人吃饭、上一次约人吃饭、上一次来这个馆子。

他一个都没答好。

但他一个都没撒谎。

他只是不记得了。

一个人要活到三十二岁，才能把"跟人吃饭"这件事彻底忘掉。

她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起来，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她嚼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筷子，说了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江工。"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奇怪？"

江迟抬起头。

"哪里奇怪？"

她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哪里奇怪呢？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请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吃饭，一顿饭点了十六个菜——这在任何一本小说里都写得下。

可它就是哪儿都不对。

他不是在追她。他只是在执行"请吃饭"这件事。

他没有想过要追她。他甚至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来"。

他只是想请她吃饭，因为她说她想请他吃饭——不对，是她说她想让他请她吃饭——

她忽然发现这个逻辑不对。

"是我说的要请你。"她说。

"嗯。"

"那你为什么订这家店？"

江迟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彻底没辙的事——

他拿筷子指了指那排还没上的菜，数了数。

"这家评分最高。"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她真的笑出来了。

笑得不大，但是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一下。

江迟看着她笑。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笑，但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剩下的十五道菜，两个人吃了两个半小时。

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账单。

他掏出手机扫码，输金额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

"我看看有没有算错。"他说。

她看着那个小票上的数字。

她想说不用他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十六道菜，两小时四十分钟。平均每道菜吃了九分钟。"

江迟想了想。

"嗯。"他说，"说明节奏是对的。"

她把那页小票从收银台的小票机里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口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