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答应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晚饭邀约

甲方来人了。一个女孩，进门第一件事是要他的联系方式。这个女孩，苏晚认识。

第三次设计协调会定在周三上午。

她提前十分钟到，在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她本来想等一下再推门。她这个人不喜欢踩人尾巴。但里面那个声音她认得——基建科的副总，嗓门大，尾音拖得长，一句话中间能塞三个"嗯"。

她还是推了门。

会议室里五个人。江迟，两个外勤，基建科副总，还有一个女孩。

女孩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穿得很好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那种封面带烫金的公司logo的，本子边角已经磨白了。

她认得她。

是自己科室的病人。上个月的，二尖瓣置换，术后恢复期出院那天是林霁送的。

女孩抬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甜。

"苏医生！"

"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的公司在这儿啊。"女孩把本子抱在胸前，"我爸今天专门让我来的，说要谢谢苏医生。"

她说完看了江迟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苏晚接住了。

这个女孩看人的方式是专业的。她知道什么时候看，看多久，看完立刻收回来。

她见过太多个这样的眼神。陪床家属里有一半是这个眼神。

基建科副总赶紧接话："哎哟，这不是巧了吗。苏主任，江工刚说要完善手术室那块的方案，我们正在对呢。"

"苏主任"三个字让苏晚皱了眉。

她不是主任。她是心外科的一个副主任医师，上个月刚评的。她从来没让人这么叫过。

她没纠正。

纠正这个比不纠正更麻烦。

"坐吧。"她说。

坐下之后，她发现气氛不太对。

女孩一直往江迟那边看。而江迟——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跟对基建科副总说话，跟对两个外勤说话，跟对她说话，用的是同一张脸。同样的礼貌，同样的距离，同样停三秒。

这种"没有反应"，她在 ICU 门口见过。

家属在手术室外等了八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跟他说话，他也是这张脸。

那不是镇定。那是系统里没有这个选项。

女孩从包里拿出一盒东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江工，这是我我爸公司做的茶叶，一点心意。"

他站起来，双手接了。

"谢谢。"他说，"麻烦您转告您父亲，不用这么客气。"

女孩笑了："我爸说了，要我留在这儿陪您把方案对完。"

他点头："那就坐下来吧。"

他说完就坐下了。

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她在等。

她在等他拒绝。

她在心里甚至想好了台词——如果他答应，她就替他说。她不擅长这个，但她是甲方，她有这个立场。

他没有拒绝。

女孩坐下了。整个会议她一直在说话，从茶叶聊到楼上的新病房区，从她爸的公司上市聊到最近美股跌了多少。苏晚一句都没插。

他一句都没插。

他偶尔"嗯"一下，偶尔点点头。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把"不确定你喜欢什么"解决成"点十六道菜"的人，被人拉着聊了两小时美股。

四十分钟之后，会议结束。

基建科副总先走。女孩跟着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女孩回头。

"苏医生。"她说，"我爸还想问一下，江工有没有女朋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她还没开口，江迟先说话了。

"没有。"

女孩笑了，笑得特别甜："那太好了。我爸说今晚想请您吃饭，江工您赏脸吗？"

他又点头。

"好。几点？"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她想起了那四百条评价。想起了那十六道菜。想起了那句"你要说的，会说"。

他什么都答应。

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拒绝"这件事该怎么做。

门关上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

他还在收图纸，一张一张，很慢。

"苏医生。"他抬头，"今天会上说的那个方案，你还有别的意见吗？"

她看着他。

她想问的那个问题在喉咙里：你为什么连一顿饭都答应？

她没有问。

她说："第二个手术室的门宽，往回改到 1.2。"

"好。"

"第三，那个 20 公分留着。"

"好。"

"……你不用问为什么？"

他看着她。

"你要改，就会告诉我为什么。"他说，"你要留，就说明有理由。"

她握图纸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做什么事。

可他不知道有。

她把图纸放下，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然后她回头，说了一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的话。

"江工。"

"嗯？"

"以后有这种事——"

她顿住了。

这句话后面应该跟什么？她不知道。

"以后有这种事，你能说一次不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他看着她。

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处理——他大概从来没收到过这种指令，不知道应该怎么执行。

"好。"他说。

她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她以为会费一番口舌。她甚至准备好了他问"为什么"。

结果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问了一句：

"那今天这个，算吗？"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算。"她说。

"哦。"

他低头收图纸。

"那我以后注意。"

她看着他把图纸一张一张摞齐，敲了敲对齐，塞进文件夹。

"那我以后注意。"

他答应得很认真。他甚至没有问她"注意到什么程度算够"。

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

她走了很久才找到电梯。

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刚才那句话到底是想干什么。

她是想让他拒绝那顿饭吗？

不是。

她是想让他知道自己可以拒绝。

这两件事差得很远。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她掏出本子。

7 月 21 日　　剩 4

她看着这一行。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三个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

别答应。

写完她合上本子。

她没有记账。

因为她知道，这三个字不是心动。

是生气。

可是生气的额度，是不扣的。

这个道理她三年前就知道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前台的女孩抬头看她："苏主任，您有电话。"

"谁？"

"姓江。"

她站在前台前面，接过听筒。

"苏医生。"江迟说。

"我刚才想了想。"

她等着。

"下次有这种事，"

"我说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

"好。"

然后他挂了。

她握着听筒，站在前台前面，愣了很久。

他不是拒绝。

他是在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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