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给病人做手术，一秒都没有走神

心外科医生的手，是这个科室里最不该抖的地方。它抖一下，人就死。

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她二十二岁第一次进手术室，站在二助的位置上，看着主刀医生的手。那双手在显微镜下稳定得像机器。

她当时想的是：我以后也要长成这样。

八年过去了。

她的手现在也是机器。

但机器也有坏的时候。

八月三号这台手术是急诊。

病人送进来的时候已经在休克边缘了，四十二岁男性，建筑工地上的工人，从十二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胸腔挤压，主动脉破裂。

片子她看完了，洗手，上台。

凌晨两点十五分，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麻醉师正在往上推药，主刀助手在清点器械，巡回护士在贴血库标签。

所有人都很忙。

没有人说话。

她刷手，刷了三遍。

刷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一件不该在刷手时想的事。

她想的是：病人是建筑工人。

她想的是：他的工期大概是四个月，工地上有宿舍，宿舍里住的是六个人。

她想的是：那个人此刻在这栋楼里做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然后她戴上手套，走到台前。

刀口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心脏。

撕裂的不是主动脉本身，是它下方的一小段分支，破口在持续渗血，血是涌出来的，不是喷出来的。

她把纱布压上去。

血从纱布底下顶出来。

她换了第二块纱布，加压，换位置，再压。

"再来一块。"

巡回护士递过来。第三块。

她压着，抬眼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在往下走。

"血管钳。"

器械护士把血管钳递到手边。

她夹住破裂口。

夹住的瞬间，血止住了。

手术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因为镇定。从上台到这一刻，她的心跳一次都没有加速过。

一台主动脉破裂的急诊手术。

她站在血里面，手上是纱布，监护仪在叫。

她的心率是七十二。

七十二。

和她站在食堂排队时一样。

这不是镇定。这是她根本没有反应。

"苏医生，血压六十了。"巡回护士说。

"看到了。"

她继续做。

缝合、修补、建立起始血流。她的手没有抖，动作没有乱，脑子很清楚。

但她心里那块地方，是空的。

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能看见手术台，能听见监护仪，能感觉到纱布的湿度。

她就是不能感觉到别的。

两个半小时后，转流下机，病人血压回到九十。

她退到一边，摘手套。

"苏医生，你手怎么样？"巡回护士问。

"怎么了。"

"你手一直是凉的。我们刚才递器械都得握一下才敢递。"

她把手伸出来看了一眼。

皮肤是白的，指节有点青。确实是凉的。

"我体寒。"她说。

"你体寒？"护士说，"你上次跟我说你出汗特别快，敷个面膜都出汗。"

"那是夏天。"

"现在也是夏天。"

她没接。

她把手套扔进黄袋，转身走出手术室。

走廊上很安静。

凌晨四点零五分，住院部这一层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没有走。

值班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苏医生？你怎么还不下去？"

"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想明白一件事。"

护士缩回去了，没问。

她在走廊上站了大概十分钟。

她想明白的是这件事：

刚才那台手术，如果病人是她的亲人，她会不会有反应。

她诚实地试了一下。

答案是她不确定。

不是确定没有。是不确定有没有。

这两个答案差很远，但都比"有"要糟。

她三十岁，心外科，主刀，两千台手术。

她的心率是七十二。

她把这个数字写进了本子。

8 月 3 日　　剩 4

今晚一台主动脉破裂急诊。心率 72。全程无加速。

问自己：如果是亲人，会不会有反应。

答：不确定。

写完这三行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本子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

这是第几次了？

她不知道答案。

她记得的有三次。

十九岁那年，一个男生在操场上跟她表白，她当场算了一下自己心跳，然后发现自己心跳是九十二，比平常快。她把这当成喜欢。

二十二岁，一个男同学在图书馆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演出，她算了一下，心跳八十五。她也把这当成喜欢。

二十五岁，科室里一个同事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她去见了一面，坐在那儿，对面的人问她"你为什么手这么凉"，她算了一下，心跳八十。

三次里三次都在动。

可今天七十二。

今天那个人可能死。

她站在走廊上，忽然想笑。

不是好笑。

是那种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走了很久，到地方发现叫的不是自己的感觉。

她下电梯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她看见自己的脸。

头发是湿的，因为刷手时溅了汗。眼睛下面有青，二十四小时没睡的那种青。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手抬起来，摊开。

三十四度的手。

她在想江迟的手。

同样是凉的。

她的凉是没有东西可以热。

他的凉是有过东西，被拿走了。

这两种凉不一样。

她在六楼出了电梯，抱着胳膊往办公室走。

早班交接是八点。

她还有三个半小时可以休息。

她没有回去。

她在护士站那儿坐下了，打开电脑，登录医院系统，把昨晚那台手术的记录补完。

写到最后一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系统里有一个"术中特殊情况"的选项框。

她点开。

下拉里有五项：大出血／新发心律失常／术中血压骤降／血制品输注超过预估／其他。

昨晚那台，符合的是第四项和第一项。

她填了。

提交。

然后她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提交成功"四个字。

她想的是：如果有一天她也出现这种情况，她会填"其他"。

其他那一栏的备注框里，她大概会写：无。

写"无"的手，是一只三十二岁的心外科医生的手。

那双手能开胸腔，能缝合血管，能在血里面站两个半小时。

但她不知道它还能不能为一个人跳快一次。

八点整，她交完班，脱了白大褂，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是那种城市特有的灰白色亮。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短信。

不是发给他。

是发给林霁。

昨天江工打电话问我在不在

你说我上午都在手术

以后他要是再打

你告诉他我在。

别说在哪儿。

林霁三分钟后回了。

收到。

晚姐。

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他你在。

她看着那行字，站在医院门口，打了六个字，删掉了。

然后她打了一行别的。

因为我说不出口。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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