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只剩四点，一辈子还能心动几次

她算过一次。算完之后她把这个数字从本子上撕掉了，然后重新写了一遍，像是想确认自己算错了。

八月四号，苏晚值夜班。

夜班按规定可以睡，她没睡。

她在示教室坐着。示教室是心外科最小的房间，八个座位，一块白板，墙上贴着心脏解剖图。她是这里唯一的人。

她面前摊着一张草稿纸。

纸上是一个她自己造的表。

消耗　　余额

19 岁　　　　8　　92

20 岁　　　　2　　90

21 岁　　　　3　　87

22 岁　　　　3　　84

23 岁　　　　5　　79

24 岁　　　　9　　70

25 岁　　　　13　　 57

26 岁　　　　36　　 21

27 岁　　　　9　　12

27 岁·那台手术　7　　 5

28–29　　　　0　　 5

30 岁·7/19　　1　　 4

这张表她做了三个小时。

二十二岁那栏她写的是"3 点，医学院第一次"。二十四岁那栏写的是"9 点，一整年"。二十六岁那栏是"36 点"，数字大得她自己都不信，写完重新核了一遍。

都对。

然后她开始算另一件事。

她拿笔在表的最下面另起一行，写：

按最近六年均值（4.6 点/年）

余额 4　→　可用　10.5 个月

按二十六岁那一年（36 点）

余额 4　→　可用　49 天

写完她看着这两个数字。

49 天。

她今年三十岁。49 天以后她三十一岁零四十八天。

那一年零四十八天的时候，她会成为那个文献里的第二种人。

无心者。能够在认知、行为、社会功能上完全正常，但对一切情感刺激不再产生反应。

她把笔放下。

示教室的白板上还留着上一批住院医写的字，是心梗的分型口诀，有人擦了一半，剩下的"\\\\ST段抬高"四个字在灯下发亮。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到一件事：她是做心外科的。

她每天打开的是人的心脏。她能读懂它所有的电活动、所有的血流、所有的结构性缺陷。

她读得懂所有的心，唯独读不懂自己那颗。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那四个字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

然后她在讲台上坐下来，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另一件事。

如果余额归零：

1. 无法产生心动（可预期）

2. 无法产生恐惧反应（文献未明确，但推测存在）

3. 无法产生悲伤（推测）

4. 痛觉、体温、代谢 —— 全部保留

5. 工作能力、认知能力、社会功能 —— 全部保留

结论：我会继续做手术。

我会继续认识他。

我会在他的图纸上签字。

我会在他递水的时候说谢谢。

唯一会消失的，是我想不想。

写到"唯一会消失的，是我想不想"这一行，她的笔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一行圈了起来。

圈完她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想保留这个。

八点四号早上六点四十，她把这个草稿纸对折，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出示教室的时候她碰上夜班的护士换班。

"苏医生早啊。"

"早。"

"今天不是你的班吧？"

"不是。今天查房。"

她说完就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摸出来，撕成四瓣，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撕错了方向。

有一瓣落在垃圾桶外面，是"我想保留这个"那一行。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三秒，重新塞进口袋。

这一瓣她留着了。

八点整查房。四个病人，两个换药，两个术后观察。

她查得很仔细，每一个都多问了一句"昨晚睡得怎么样"。

这是她的习惯。六年了，没人改过她。

查到第三个的时候，她的带教医生李主任看了她一眼。

"小苏。"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

"查房完了去休息。"

"好。"

"不是商量。"李主任说，"你脸色不对。"

苏晚笑了一下。

"我脸色一直这样。"

李主任没笑。

他六十岁，从医三十五年。他看了她三秒，然后低头继续看病历。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说了一句：

"小苏，你今年三十了？"

"三十。"

"有对象没有？"

"没有。"

"嗯。"他翻了一页，"我女儿三十一，也说不着急。"

他没再说下去。

查完房，苏晚回办公室，把口袋里的那一瓣纸拿出来，压在键盘底下。

然后她开始写昨晚那台急诊的术后记录。

写到"术后第一天，患者生命体征平稳"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平稳"两个字看了几秒。

平稳。

这个词对她来说一直很正常。

她今天早上才想起来，这个词原来不是给"人"用的，是给"数值"用的。

她把"平稳"删了，改成"生命体征较术中明显改善，神志清楚，拔管后呼吸功能良好"。

写完这一句，她觉得自己专业了很多。

其实她只是不敢再写"平稳"了。

十点半，她把手头的事做完，靠在椅背上。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想起昨天给林霁发的那条短信。

以后他要是再打，你告诉他我在。别说在哪儿。

林霁今天早上回了一条：

他今天早上九点又打了。

我说苏医生在。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了一句。

晚姐，他问的是"她在哪个楼"。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没有回林霁。

也没有给江迟发消息。

她坐在那儿，把那瓣纸从键盘底下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我想保留这个。

她看了三秒，然后把它夹进了本子里。

夹在本子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

那是十九岁那页。

那是她写下"我希望我一辈子都能花完"的那一页。

她把这一瓣纸夹进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如果这一页留不住，那至少留下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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