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寄来图纸，罕见地附了三条说明

他从来不多说一个字。所以当他写了三条，整个科室都在猜这三条是什么意思。

八月五号上午，基建科的人抱着一摞图过来。

"苏医生，这是第二轮的图，江工那边寄过来的。"

接过来。

是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鼓的，比平时厚。

她翻到最上面。

第一张是图纸。第二张是图纸。第三张——

第三张不是图纸。

是一张 A4 纸，上面打印着三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看。

1. 手术室开间仍按原尺寸，未改。

2. 护士站新增两处插座，其中一处在洗手台旁，需确认防水等级。

3. 46 条推车门仍为外开。已按上次意见改回。如需再改，需书面确认。

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

第二遍看语气。

第三遍她盯着第 3 条最后那半句——

如需再改，需书面确认。

她把档案袋放到桌上，翻回去找封面。

封面上有一行打印的字："苏医生 收"。

没有"请"，没有"麻烦"，没有句号。

她拿着这张图纸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

"晚姐。"林霁在门口探头，"那是什么？"

"图纸。"

"哦。"林霁说，"那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看那个纸看了四遍。"林霁说，"我数的。"

那张 A4 纸她折起来，放进白大褂口袋。

"林霁。"

"嗯？"

"江工平时寄东西来，有附说明吗？"

她想了三秒。

"没有。"她说，"一次都没有。他就寄图。"

"一个字都不写？"

"就一个签名。哦对了，还有日期。"林霁说，"去年有一张他连日期都没写，我们问他在哪张改的，他说不记得了。"

她坐下了。

她把那三行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第1 条：手术室开间仍按原尺寸，未改。

她上个月说过"那 20 公分，别改"。

她以为他不写，是因为他照做了，没什么可写的。

现在他写了。

他专门写了一行，说明他没改。

这件事本来不需要说明。

图纸上画的就是那个尺寸，看一眼就知道。

他写这一行，只是因为她上个月专门强调过那一句。

他把她说的话，记成了一条需要交代的事项。

她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第2 条：护士站新增两处插座。

这一条是新东西。

她翻回图纸看——她这一轮提的意见里没有插座。

她把图翻到第七版对照，发现是他自己加的。

他加了两处插座，其中一处在洗手台旁。

她想了一下护士站的洗手台位置。

那个洗手台是七月底新装的，装完之后她发现一个问题：洗手台在护士站里面，但从洗手台出来直接就是走廊，走廊没有插座。

洗手的人洗完手出来，护士是湿着手，找不到地方插仪器。

这个事她没有提。

她甚至没有跟基建科的人说。她自己也不确定这算不算问题。

现在他写在纸上了，还专门标了一句"需确认防水等级"。

她把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手指点着第 2 条看了很久。

"晚姐。"林霁还在门口，"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你先去忙。"

"我今天不忙。"

"那你就去休息。"

"我——"

"林霁。"

林霁举起两只手，退了一步，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探头说了一句：

"你要是想问他，问就是了。你这样看四遍也看不出他什么意思。"

然后她真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苏晚一个人。

她把那张纸重新读了一遍。

读到第 3 条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46 条推车门仍为外开。已按上次意见改回。如需再改，需书面确认。

她上次那条意见，是在十二号那天的会上提的。

她说"要求"，没给理由。

他签了字。改回去了。

然后过了这么多天，他专门写了一行，告诉她"我改回去了，如果你还想改，得走书面"。

这行字的功能是给她留一个不用再开会的口子。

因为她上个月提意见的方式，是写"要求"且不给理由。

那种方式一次只能用一次。

所以他自己把这个口子给她留出来了——你要改可以，但这次我们把话说清楚。

纸放回桌上，她靠回椅背。

她在椅子上坐着没动，忽然把这三行的意思看明白了：这三条不是给她看的说明。

这是他给她的一个解释。

他在解释那天为什么签完字没有争。

他不会问，所以他不问。

但他把"以后怎么办"写下来了。

她坐在那儿，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拿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

第2 条：同意。防水等级按 IPX1 即可，不用更高。

第 3 条：确认不改。

第 1 条：无意见。

另：洗手台旁那个插座，请把位置再往左移 15cm。现在那个位置洗手的时候会挡。

她写完看了一遍，把"请"字删了，改成"要"。

删完又改回"请"。

最后她还是写了"请"。

然后她拿了一张新的图纸封面，在右上角写了一行：

第 1 批意见回复　8 月 5 日　苏晚

她把便签夹进去，用档案袋装好，放在桌角，等下午基建科的人来取。

她没有等到下午。

她拿着图纸直接去了基建科。

基建科在门诊楼四层，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有人在吵架。

"……说了多少次了，那根线不能从那儿过！"

"那是院里的意思……"

"院里的意思你问我我问谁？"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敲了下门框。

两个人同时回头。

"苏医生。"其中一个站起来，"您稍等，马上就好。"

"不用。"她说，"我问一句话就走。护士站洗手台旁那个插座，谁定的？"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插座？"

"这一版图纸上，护士站加了两处插座。"她说，"洗手台旁边那一处，是谁提的？"

"我不知道啊。"另一个说，"这个是江工那边自己加的，我们没提过。"

"那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问？"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图纸翻到那一页，她指了一下。

"这个位置离洗手台太近。洗手的时候会挡，而且溅水。"

"这个……"第一个人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也不知道要挡。"

"所以我要写这条意见。"

"应该的。"

她把图纸收好，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她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冲。

但她控制不住。她想的不是插座。

她想的是：这栋楼里住了六百个人，每一个人都在某个位置上待着。没有人问过他们那个位置方不方便。

而他问的不是"方不方便"。

他问的是"防水等级"。

他在想的是她洗手的时候会不会被溅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打开电梯门，走进去，按了 3。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掏出本子，翻开，写了一行：

8 月 5 日

他加了两处插座。他没问我，他自己去看了。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忽然觉得有点傻。

她把本子合上。

放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便签的角上，她写了一句：

那20 公分，我知道。

写完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便签抽出来，揉掉，扔进垃圾桶。

她重新写了一张，只有前面那三条正式回复。

晚上七点二十，基建科的人回电话了。

"苏医生，江工那边回了，说按您说的往左移十五公分，防水等级按 IPX1 走。"

"他什么时候回的？"

"下午四点。"

她"哦"了一声。

下午四点。她六点把便签放进档案袋，基建科的人七点才拿走。

那就是说，他改成十五公分的时候，还不知道她具体要移多少。

她说的是"再往左移 15cm"。

他改成十五公分，是因为她写了十五公分。

这没什么好想的。她写数字，他照着改。

她把电话挂了，坐在那儿。

——这一回她没有多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