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他今天不是七点二十来的

过去四十天，他每天七点二十到。她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件事，直到他迟到了。

八月十八号，星期二。

七点十分她到的医院。

她今天没有手术，是大查房日。她七点十分到是想先把病历理一遍。

七点二十，她把第一份病历看完。

七点二十五，看完第二份。

七点三十，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咯噔咯噔。

她抬头看了一眼。

护士站那边站着的是小李和另一个规培医生。

七点三十五，林霁来了。

"晚姐。"

"早。"

"江工今天没来。"

苏晚的手停在病历上。

"你怎么知道？"

"他每天七点二十在护士站那个位置画图的嘛，这礼拜他都在那儿。"林霁说，"今天那个位置空着。"

"他今天可能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确实知道。

因为他每天七点二十在那儿画图，画到八点十分，然后去门诊楼开会或者去工地。周三和周五不去，因为周三老陈来，他会在楼下等；周五他下午有固定的事，早上七点半就走了。

这些是她这四十天自己记下来的。

她从来没有问过林霁"他在哪儿画图"。

林霁是看见的。

"也许是工地那边有事。"林霁说。

"嗯。"

"也许吧。"

她走了。

她坐在那儿，接着看病历。

第三份病历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进脑子。

她把病历合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零二。

没有未接来电。

她把手机放下。

八点十分，她开始查房。

查房的时候她比平时快。四个病人，两个换药，一个拔管，一个观察。

李主任跟着，走到第三个的时候说了一句："小苏，你今天有心事。"

"没有。"

"你换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抖。

"你听错了。"她说。

李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查完房九点十分，回办公室。

她打开电脑，登系统，收到三封邮件。

第一封是院内网的会议通知。

第二封是医保办的表格。

第三封是基建科转来的图，第四版。

她点开第三封。

附件名："心外科新楼改造_电气_第四版_0818.rar"。

时间：今天上午 9:07。

她盯着那个"0818"看了三秒。

今天。

他今天早上没有来，但图改了，今天早上改的，然后发过来了。

她把压缩包下载下来，解开。

里面是一整套图，十六张。

她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七版那张的时候停住了。

护士站那处插座，往左移了十五公分。

标高没动，还是一米二。

她翻回上一版对比。

改的位置旁边有一条批注，很短：

按苏医生意见，左移150mm。高度维持原标高。

高度维持原标高。

她昨天没有回他那句"图纸上有标高"。

她只是在便签上写了"高度也别动"，然后夹进了本子。

那张便签她没有发出去。

她现在知道了。

他不需要她回。

他问她"移多少"，她说十五。他问她"标高"是在提示她还可以说高度。

然后他自己把高度维持了原样。

因为一米二本来就是对的。

他不是在等她的意见，他是在告诉她我已经替你想过了。

她坐在电脑前，看着那行批注。

她把图放大，看那行字的笔画。

打印出来的，看不出笔压。

她看了三秒，把图关掉了。

九点二十，她给基建科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

第四版收到。电气部分无意见。

发完她看了一下时间。

九点二十二。

他把图发过来的时候是九点零七。

她回得很快。

她发现自己回得很快。

然后她把椅子往后转了半圈，看着窗户。

窗外是住院部的天井，有人在下面抽烟。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什么也没干。

十点，她给林霁发了一条消息。

江工今天来了吗

林霁三秒后回：

来了。九点四十。

直接去门诊楼了，没上来。

晚姐你刚才不是在查房吗

怎么现在才问

她看着第二条消息，回：

刚看到邮件

她回了一个"哦"。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

晚姐

他没迟到

他只是今天不画图了

你昨天不是说插座那个事吗

我猜他今天上午在里面

她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了。

她在想一件事。

她七点二十到、二十-five 看他不在、三十五问林霁、七点零二分看手机、七点十分开始看病历但没看进去——

这一整套动作，她自己是在九点二十才发现的。

她发现得太晚了。

中午她在食堂吃饭，一个人。

林霁不在——方医生约她，她去了。

她端着饭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不在护士站，是因为他在里面。

在里面做什么？

量那两处插座的位置。

量完了，回去改图，改完发过来。

然后他九点四十才到医院，九点四十直接去了门诊楼。

也就是说他今天没画图，是因为他把画图的时间用在量尺寸上了。

而他量完，直接走了，没上来。

他没跟她说"我量过了"。

他就把图发过来了。

她把饭咽下去，忽然觉得有点噎。

她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打开电脑，把那张第七版的图又调出来，看那行批注的最后三个字。

高度维持原标高。

她盯着"维持"这两个字。

维持是一个动作。

维持的意思是：我没有改它，因为你不需要我改。

她把图关掉，把饭吃完。

吃完她在手机上打开本子的照片，看了一眼余额那一栏。

4

还是 4。

她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她今天一整天都忘了的事。

她今天早上七点十分到的时候，走廊上有一个人靠在窗边抽烟。

那个人不是江迟。

是一个五十多岁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便装，不是医生的样子。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想起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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