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帮他收图纸看见一个本子的封面

她只看到了一个角。她用那个角在脑子里搭了一个本子，然后花了三天才把它拆掉。

八月二十号，星期四。

下午三点，基建科通知开会。

这次会是"电气与给排水交叉确认"，议题是护士站那两处插座的位置和污物间的门型冲突。

她提前十分钟到。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基建科两个，院办一个，设计院那边来了两个。

江迟不在。

她坐下来，把图纸摊开。

三分钟之后江迟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腋下夹着一个档案袋。

"抱歉。"他说，"电梯在维修。"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迟到了三分钟。

会议开始。

前半小时是插座和标高。第十五分钟的时候，设计院的一个年轻工程师问了一个问题，问完以后自己接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懂这个"。

他把图纸转过去，用笔在图上画了两条线，讲了大概三十秒。

他讲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用词还是很省。

她坐在他斜对面，看见他画的那两条线。

第一条是墙，第二条是门。

两条线之间的距离是十五公分。

她给他移了十五公分，插座。

他刚才画的是门的宽度和墙的厚度。

会议继续。半小时后进入污物间的门型冲突。

院办那边说门要外开，基建科说门要内开，设计院说按规范应该外开。

吵了三分钟，谁也没说服谁。

她一直没说话。

她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第46 条意见，她提的，她要求改成内开，他改回来了，因为她说不出理由。

现在这三方在吵同一个问题。

吵到第四分钟，江迟开口了。

"门型的事，我先说一个前提。"

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这件事上一轮已经定过了。是我按上次的意见改回的。"

"那谁提的意见？"院办的人问。

江迟停了一下。

那一下大概只有半秒。

"甲方。"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她坐在那儿，没有抬头。

她在桌下把左手压在大腿上，手心朝下。

她没有攥拳。

她只是把手压在那里，压着。

"那甲方要不要再说一次？"院办的人问。

"不用。"江迟说，"我说一下现状。"

他把图纸翻到那一页。

"现在这个图，门是内开。净宽七百二十。

"如果改成外开，净宽还是七百二十，但门扇会占掉门内一段。"

"推车外廓零点七二，转向需要一点五米半径。"

"外开的话，人得反手关门。"

他说完停了一下。

"这个是事实。谁的规矩我不管，我说事实。"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她。

只有半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回图纸。

"那你说怎么办？"院办的人问。

"我建议不改。"他说，"不改也不会死人。"

"这是最重要的一条。"

会议在这句话之后又开了十五分钟，然后散了。

散会的时候基建科的人喊了一句："苏医生留一下。"

苏晚留下来。

人走完了，会议室里只剩她、江迟、和正在收图纸的院办的人。

江迟在收图纸。

一张一张，翻过来，让印刷面朝下，摞起来。

她站在桌子那头，等着。

院办的人收完了自己的东西，走了。

会议室门带上，空调还开着。

"江工。"她说。

"嗯。"

"刚才谢谢你。"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不用。"

"那是我的意见。"他说，"我只是把它写成规范的样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手底下那一摞图纸。

他把最后一摞放上去的时候，档案袋口没塞紧，图纸滑出来一叠。

图纸中间夹着一个东西。

她看见了。

一个本子。

深棕色的皮，比她的本子小一圈，边角磨得比她的还厉害。

封皮朝下。

她看见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图纸捡起来，重新塞进档案袋。

塞的时候他按了一下那个本子的位置，按得挺轻。

"苏医生。"他说。

"嗯？"

"第四版那两处插座，如果不合适，下一版再改。"

"好。"

他拿起档案袋，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

空调出风口在头顶上，一直吹。

她走到桌子那儿，把刚才他图纸滑出来的那块地方看了一遍。

桌上什么也没有。

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那叠图纸压出来的。

印子的形状是长方形，比她的本子小一圈。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印子。

印子是凉的。

她站在那儿摸了三秒，然后把手收回来。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经过护士站。

林霁在。

"晚姐，会开完了？"

"嗯。"

"怎么样？"

"插座定了，门没改。"

"门没改？"

"嗯。"

她看着她："那你刚才在里面，是不是说话了？"

苏晚没回答。

"你说了。"林霁说，"你一说话就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不知道。"林霁说，"反正不是不高兴。"

她走过去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

"林霁。"

"嗯？"

"一个人的本子，封面朝下放着，是什么意思？"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苏晚想了一下，"不想让人看见里面。也不想让人看见封面上写了什么。"

她把笔放下，看着她。

"晚姐。"

"嗯。"

"你今天问我的这个问题，比我问你所有问题加起来都奇怪。"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从来不问东西。"

她没说话。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打开抽屉，把本子拿出来。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那行字。

如果每次心跳都要花掉点什么，那我希望我一辈子都能花完。

然后她把自己的本子合上，封面朝上，放回抽屉。

她放进去之后，又拿出来。

把封面翻过去，朝下。

然后放回去。

她做完这个动作，坐在那儿看了那个抽屉三秒。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本子翻回正面，推上，关上。

她不想变成他那样。

她也不想因为想变成他那样，就去偷看别人的。

晚上七点四十，她给林霁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

她回：

你今天怎么了

你从来不说谢谢

她看着这条消息，回：

今天他替我说了话

我说不出来的那种话

过了很久，林霁回了一句：

晚姐

那你欠他一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