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他来拿本子，收得比图纸还快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等着，看他自己急不急。

八月二十一号，星期五。

她没有主动约他。

她做的是另一件事：她在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上午她查房、换药、写记录，一样一样做。

中午她在食堂吃饭，一个人。

下午两点她去开了一个院内会，讨论设备采购。

三点回办公室。

三点十分，她开始处理那堆积压的会签单。

三点四十，她处理完了。

然后她坐在那儿等。

四点十分，她打开了那份第七版的图纸，把它拖到屏幕上，看了看那条批注。

然后关掉。

四点半，她打开邮件，看了看有没有新的。

没有。

五点，她开始写明天手术的术前小结。

写了两行，停了。

她发现自己一直在听。

听走廊上的脚步声。

她听了一整天，那个脚步声没有停过。护士、护工、家属、送血的、推车的。

她就是一直在分辨。

五点二十，她写了六个字："患者，男，58"。

然后她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她想了一件事：如果她今天下午主动问他"你昨天为什么替我说话"，他会怎么回答。

他不会回答。

不是他不回答，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算什么。他会说"我说的都是事实"。

她要是问"你为什么替我说话"，他会说"我没有替你说话"。

然后他会觉得她在指责他。

——这是她三个月来摸清的一条规律。

她不能问"为什么"。

她只能等他自己说。

而他从来不说。

所以这件事会一直没有结果。

她在这里卡住了。她这两天等的不是他的答案。

她在等的是别的。

她等的是他自己来。

哪怕他来的理由不是找她。

她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对了一遍。

三年前她也有一个人。

不是姐姐，是室友。

那个人大三的时候出了一次车祸，醒过来之后不认得她，站在ICU 门口问她"你是谁"。

她当时站在那儿，心里想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怎么办"。

她想的第一句话是："幸好我还有额度。"

她当时觉得庆幸。

庆幸自己不是那种会哭到走不动的人。

后来她花了两年才想明白：那不是庆幸。

那是因为她难过不起来。

那个人不认识她了，她心里没有塌。

她只是记了一笔账。

本子上那一页只写了日期和数字，没有写字。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额度有问题。

也是从那以后，她开始记本子。

她把这个原因在心里过了三遍，没有写在本子上。

因为写下来的话，会变成下一次消耗的借口。

六点十分，她准备下班了。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包收了，桌上的会签单摞整齐。

然后她去关电脑。

她弯腰按电源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一阵很快的脚步声。

不是跑，是那种走得很急、但不出声的走法。

苏晚的手停在电源键上。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有人敲门。

两下。

"请进。"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苏医生。"

"江工。"她直起身，"有事？"

"我落东西了。"

"什么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档案袋放在办公室的会议桌上，然后拉开袋口。

他把图纸抽出来，一张一张。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图纸中间停住了，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图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档案袋里面空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档案袋。

没有说话。

苏晚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的空调在响，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咯噔咯噔。

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了。

"不见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

他没有问她"你看见了吗"。

他也没有说"是不是你拿的"。

他就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袋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桌上那叠图纸重新拿起来，一张一张翻。

翻得比平时快。

翻完他把图纸放回档案袋，扣上袋口，夹在腋下。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我下午来找过两次。"

她抬起头。

"第一次三点二十。"他说，"你在开会。"

"第二次四点五十。"他说，"你办公室没人。"

她看着那叠夹在他腋下的图纸。

她在四点五十的时候在哪儿？

在写术前小结。写了六个字。

她在的。

她没有听见敲门声。

要么是她没听见，要么是——

她没有问。

"苏医生。"他说。

"嗯。"

"你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

平到听不出任何东西。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直的，没有躲。

他在等她回答。

她可以撒谎。

她可以说"我三点就出去了"。

她可以说"我一直在，没听见"。

她可以说任何一句。

她说："在。"

江迟停了一下。

"哦。"他说。

然后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一点脸，说了一句话。

"那个本子里的东西不重要。"

"是我姐的东西。"

"我留着是因为她让我留着。"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在。

在。

她把手放在桌上，按住自己的手腕。

数。

数了十二下，她停了。

她拿起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写：

8 月 21 日　　4

他丢了一个本子。

他说那个本子不重要。

他说是他姐的。

他说她让他留着。

写完她把笔放下。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写完自己看了很久。

他来找我两次。

第一次三点二十，我在开会。

第二次四点五十，我在。

我没有开门。

她看着"我没有开门"这五个字。

她记得四点五十她坐在那儿听脚步声。

她听了一整天那个脚步声。

她听见了。

她只是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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