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捡到了他的本子

第一页只有一行日期和一个数字。后面的一百多页，她一眼都没看。

九月十四号，星期三。

下午两点四十，苏晚在住院部三楼走廊上捡到了一个本子。

它不是从地上捡的。

它是从护士站的台面下滚出来的。

她走过去的时候先看到地上的东西——一个深棕色的皮本子，比她的小一圈，边角磨得发白。

她认得它。

她蹲下去，捡起来。

本子的封皮上有一道折痕，是那种被反复翻过、翻到某个位置会自然弯下去的折痕。

折痕的位置在大概三分之一处。

她把本子拿在手里，捏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往护士站看。

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工在等签字，小李在核对药单，没有人抬头。

"这是谁的本子？"她问。

小李抬头："不知道，刚才没看见。"

"今天上午有谁来量过尺寸吗？"

"江工？上午没有啊。"小李说，"他今天没来。"

苏晚捏着本子，站在走廊上。

她现在面临一个问题：打开，还是还回去。

八月六号那天她没打开，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我也没给别人看过自己的本子"。今天这个理由还在。

她站在走廊上，把本子翻过来看了一下——

它是封死的。

本子没有搭扣，是那种需要解开外面一根皮筋才能打开的。

皮筋是活的。

也就是说它现在是打开过又合上的状态，但他没有把皮筋绕回去固定。

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今天上午来过。

她看了一眼小李。

"上午真的没有人来？"

"没有。"小李说，"我一直在。"

那就是有人来过，小李没看见。

或者是他上午没来，是别人拿来的。

苏晚没有再问。

她把本子放进了白大褂口袋。

放进去以后，她回办公室，处理了一堆事情。

三点半，她签了三份会签单。

四点十分，她接了一个电话。

"苏医生，江工那边说第七版图有个尺寸要现场确认，问您今天方不方便。"

她看了一眼办公室。

五点还有一个会。

"几点？"

"他说他现在就能到。"

她握着电话的手停了一下。

"让他上来。"她说。

挂完电话，她把抽屉拉开。

本子还在口袋里。

她坐在那儿等。

等待的这两个小时，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她把下午的三份会签单签完了。

第二件：她把明天两台手术的术前小结写完了。

第三件：她给 37 床的家属回了一个电话，说明术前注意事项。

第四件：她把水杯洗了一遍，擦干，放回原处。

第五件：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个本子的边，然后抽出来。

它就在桌面上，摊在她那一叠会签单旁边。

它现在可以直接打开。

她在办公室里，四点十分，窗外天还亮着，走廊上有人推车。

没有任何理由让她不打开。

她看着那根皮筋。

皮筋是松的。

她伸手过去，用两根手指捏住皮筋，往上提。

皮筋滑开了，本子的封面松了一点。

她停住了。

她把皮筋又推回去。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看着它。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现在到五点，一个小时。

看完一页需要大概二十秒。

一百二十六页，四十二分钟。

一个小时内可以看完。

算完她又算了一遍。

看完之后呢？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数字。

她刚才算过三次"看完需要多久"。

她一次都没有算过"看完之后会怎么样"。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算那个。

她现在也算出来了。

看完之后，我会想知道后一百二十五页是什么。

然后我会知道我不该知道的事。

然后我以后每一次见他，都会在想那件事。

然后他会发现我在想。

最后一条是最要命的。

因为她会藏不住。

她今天已经藏了两次没藏住：一次是"一百二十六页"，一次是"插座高度也别动"。

她把本子推远了一点。

推到桌子角上，压在会签单下面。

然后她把会签单往上对齐，压住它。

它看不见了。

她把手收回来，摊在桌上。

手指上有一点汗。

她在自己白大褂上擦了一下。

五分钟之后有人敲门。

"请进。"

他进来，手里拿着图纸卷。

他站在门口，眼睛先扫了一圈办公室。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站在那儿，没有往前走。

"尺寸的事不急。"他说。

她看着他。

"江工。"

"嗯。"

"你的本子掉了。"

他的身体有一个很小的动作。

不是僵住，是肩膀往下落了半公分。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如果不是她这三个月一直在看他的肩，她不会注意到。

"哪儿掉的？"他问。

"护士站台面下面。"

他点了一下头，走过来。

走到她桌子前面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那个半秒他看的是她的口袋。

然后他伸出手。

苏晚从口袋里把本子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他的手合上了。

合得很快。

比平时快很多。

她看着那只手。

她看过很多次那只手，在图纸上、在门把上、在方向盘上、在那卷图纸的边缘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那只手收东西。

收的时候五指并拢，非常紧，指节发白。

那不是"拿回自己的东西"的动作。

那是"抓住"的动作。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他拿着本子，站在那儿没动。

"你可以走了。"她说。

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苏医生。"

"嗯。"

"你看过吗？"

她抬起头。

她本来可以说没有。

她可以说"我捡到的时候就合上了"。

她可以说"我以为是你的，就送过来了"。

这三个答案都是真的，而且很好用。

她说："第一页看了。"

江迟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本子的封面上收紧了一下。

"……第一页？"

"嗯。"

"只有第一页。"

"只有第一页。"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

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说实话。

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看懂了吗？"

她想了一下。

她决定实话实说。

"没有。"她说，"我看到一行日期和一个数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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