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把本子推给他，他说我不看

一百二十六页，她一眼都没看。但她说了一个数字，而这个数字出卖了她。

他把本子夹进腋下，把图纸卷放在她桌上。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她对面那张椅子上。

这是他这三个月里第一次坐在她办公室的椅子上。

苏晚有点意外。

"尺寸的事——"

"不急。"他说，"我想坐一会儿。"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那个本子被他夹在腋下，没有放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

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咯噔咯噔。

她坐在他对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句都没说。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那是第一页。"

"嗯。"

"后面有一百多页。"

"一百二十六页。"他说。

她抬起头。

她说了"一百二十六页"。

她怎么知道？

她拿起来的时候，厚度告诉她了。

但这个说法太具体了。

她说完就意识到自己露了什么。

江迟也意识到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戒备，不是意外。

是确认。

他确认了一件事：她认真看过。

她确实认真看过——只有第一页，但她拿起来的时候掂了重量，数了厚度。

"一百二十六页。"他说。

"嗯。"

"我数过。"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数过很多次。"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晚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那个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个本子。

封面朝上，没有字。

"这是我的。"她说。

"……"

"我今天二十六页。"

他看着那本本子，没有伸手。

"我不用看。"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是想说——"

她停了一下。

她要说的话在这三个月里她准备了大概三十次，每次都在心里说，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她今天说了。

"我今天早上捡到它的时候，"她说，"我第一反应是想看。"

"嗯。"

"第二反应是想翻开看完整本。"

"嗯。"

"第三反应是算了一下时间，我觉得我还有时间看完。"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算了第二遍。"

他看着她。

"我算出如果我今天看完了，我会想知道后面那一百二十五页。"

"……"

"然后我会知道我今天不该知道的东西。"

她把本子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

"我这个本子也不给人看。"她说，"所以我知道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她想了一下，"你把一个东西给别人看的时候，你其实是在拿它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换他能不能明白。"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本本子。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放在那本本子旁边，没有碰到它。

"苏医生。"他说。

"嗯。"

"我不看。"

"嗯。"

"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头。

"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我你看过了第一页。"

她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想了五秒。

"因为我要是不说，"她说，"你会以为我看完了整本。"

他看着她。

"然后你会花很长时间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她的手放在桌上。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说，"因为我也想知道你那本子里是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

走廊上推车的轮子声停了。

他把腋下那个本子拿起来，放在桌上。

放在她那本旁边。

两个本子并排。

一个牛皮纸，磨破了边，一个深棕色，磨白了角。

他看着这两个本子，说了一句：

"第一页那个数字，是我姐走的那年，我记的。"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今天真来了，她还是被这句话压得很重。

重到她伸手去摸自己的本子。

她摸的是她自己的本子。

她翻开第一页，找到那行字。

如果每次心跳都要花掉点什么，那我希望我一辈子都能花完。

她十九岁写这行字的时候，是为了自己。

她现在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陌生。

因为她现在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她一个人在记一件事。

"你姐，"她说，"那年你多大？"

"十九。"

"你记的是哪一年？"

"她走的那年。"

"……"

"我是九月记的。"他说，"九月十七号。"

她看着他。

九月十七。

她的本子上，今天是九月十四。

三天。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日期。

不是今天。

是九月十七。

9 月 17 日

写完她看着这三个字。

她没有写别的。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夹在本子的第一页。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推回抽屉。

"江工。"

"嗯。"

"十七号那天我值班。"她说，"如果你那天需要找个地方坐着，你可以来心外科找我。"

他愣住了。

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给他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具体的邀请。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好。"他说。

然后他把那个本子收起来，夹进腋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医生。"

"嗯。"

"那三条意见的事。"

"嗯？"

"我说了不用通知。"

"嗯。"

"但你现在还是会在便签上写。"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那张便签我看到了。"

"哪一张？"

"写'插座高度也别动'的那一张。"

她坐在那儿，说不出话。

那张便签她夹在本子里了。

她没有发出去。

她没有发出去的东西，他怎么看到了？

她写的是"插座高度也别动"。

而标高一米二这个数，是他八月十八号批注里的。

她以为没发出去的便签等于没承认过。但"高度也别动"这五个字本身就是承认。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只是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她坐在办公室里，盯着自己那本合上的本子。

她把便签从本子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便签上写着：

插座高度也别动。

一米二正好。

我够得到，擦得到。

她盯着"我够得到"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签夹回去，夹在九月十四这一页。

她做完这个动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九月十七号，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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