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把保温杯给了他

她有两个保温杯。一个用了六年，一个买了三个星期。给他的是后一个。

九月十五号，十点二十。

她敲了设计院在门诊楼的那间办公室。

门开着。

江迟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三卷图。

他抬头看见她，站起来。

"苏医生。"

"江工。"她走进去，把那三页纸放在他面前，"你看一下这个。"

他把图纸往边上推了推，拿起那三页纸。

他读得很快，三页不到一分钟就放下了。

"这份东西不是我写的。"他说。

"我知道。"

"也不是你写的。"

她站在桌子前面，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写的？"

"因为你昨天签的那七行字在档案袋里。"他说，"那份东西不长这个样子。"

"你看过档案袋？"

"嗯。"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苏晚的手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你去翻我的档案袋？"

"我去拿图。"他说，"图不在袋子里，我翻了。"

"你翻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七行字。"

"只有七行字？"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张便签。"

她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上面写着'插座高度也别动'。"

"嗯。"

"那不是我放进去的。"

"我知道。"他说，"我昨天跟你说过，我看到了。"

她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昨天以为最坏的结果是"他知道我看过他的批注"。

现在的结果是：有人从她抽屉的便签本上撕了一张，照着那行字写了文件。

"江工。"她说。

"嗯。"

"这份文件昨天送院办，今天早上发到我们科。"

"嗯。"

"署的是我的名字。"

"嗯。"

"你能不能……"

她停住了。

她本来想说"你能不能查一下昨天谁进过我的办公室"。

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承认她抽屉里的东西会被人看。

而那张便签是她自己写的。

"能查。"他说。

"……"

"但我建议不要查。"

"为什么？"

"查出来是你们科室的人，那这件事会变成科室内部的事。"他说，"如果变成科室内部的事，这三条就要重走流程。"

她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说得对。

"那如果我不查呢？"

"那就按这份文件走。"

"那这三条——"

"这三条本来就是对的。"他说，"从七月十二号到今天，三次修改，全都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不喜欢'参考其他医院公开资料'这句话。"

她抬起眼睛。

"为什么？"

"因为那是假的。"

"……"

"手术室开间那条，你说过理由。"他说，"你说是人推着床进去的时候要转身，不是床进去人转身。推床外廓宽七十八公分，规范值是六十。"

她愣了。

这条她说过。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第 32 章，是七月十二日之前，在一次电话里。

那天她给他打电话，让他改 17 条，他在电话里问她理由。

她说了一句，他没再问。

她以为他没记住。

"你记得。"她说。

"嗯。"

"你在电话里听到的？"

"嗯。"

她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电话里听到一句话，记了两个月。

他记的方式不是写在本子上，是记在那三条意见的改动理由里。

而那份改动理由，她从来没见过。

"江工。"她说。

"嗯。"

"你把理由写在哪？"

"每张图的批注里。"他说，"第七版那张最全。"

"我没看过。"

"你不用看。"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它们是对的。"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她低头看着那三页纸。

她想起来了。

九月十二日那天她在补充说明里写的那七行字，第一句是"以上第 17、23、46 条由本人提出并坚持"。

她写的是"由本人提出并坚持"。

她没有写"理由"。

她当时以为理由不重要。

现在她知道这份文件为什么会出现了——因为理由不重要，所以别人可以随便编一个。

"江工。"她说。

"嗯。"

"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如果——"她停了半秒，"如果有人问你，这三条是谁要改的，你怎么说？"

"我说是使用科室。"

"就这么说？"

"嗯。"

"你不打算说别的？"

"说了没用。"

"为什么？"

"因为说了别人也不会写进文件里。"他说，"文件上只有两种人，一种签科室，一种签人名。我说'是我要改的'，签的是我的名字，那责任就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我签了，这三条万一错了，就不是科室错了，是我错了。"

她站在那儿。

她忽然听懂了他这句话。

他不是在保护自己。

他是在保护这三条。

因为这三条是他一年里做过的最费事的四十七条里唯一的三条。

他没有把它们的名字换成自己的，也没有换成科室的。

他等着。

"所以要有人签。"她说。

"嗯。"

"要有人签人名。"

"嗯。"

她低头看着那份署了她名的文件。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江工。"

"嗯。"

"我签。"

他把图纸往边上推了推。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写理由。"

他抬起头看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七月十二号那次，您没给理由。"

"我知道。"

"我也没问。"

"嗯。"

"那三条改回去的时候，我想了很久。"

她站在那儿。

她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他说，"这个人是认真的。"

办公室很安静。

"她不给我理由，是因为她觉得我不用知道。"他说，"那我就执行。"

苏晚的手在身侧握起来了。

"现在您要给理由了。"他说。

"嗯。"

"那就更好写了。"

她看着他。

她想说一句"谢谢你那天没问"。

她没说出来。

她说："我今天下午写。"

"嗯。"

"你能不能——"

她卡住了。

她本来想说"你能不能陪我理一下"。

这句话说出来太重了。

"能不能给我一杯热水。"她说。

他愣了半秒。

"什么？"

"热水。"她说，"我有点冷。"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去拿饮水机。

他办公室的饮水机是那种老式的、带桶的，苏晚以前来开会的时候见过。

他拿了个纸杯，接了半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不锈钢的东西递过来。

她接过来一看。

是一个保温杯，旧的，杯身掉了一圈漆。

"这是你的？"

"嗯。"

"你的杯子上写着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

他那个也掉漆，也旧，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那个空杯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包里那个保温杯拿出来。

那个是新的，买了三个星期，只用过四次。

她拧开，里面是温水。

她把那个旧杯子里的热水倒掉一半，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用这个。"她说。

"苏医生——"

"我不冷了。"

他把那个旧杯子放回去。

他拿起她推过来的那个杯子，看了两秒。

那个杯盖是旋拧式的，需要拧三圈才能打开。

他拧了一圈，没开。

又拧了一圈，还是没开。

第三圈的时候，杯盖开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

喝完他说："这个保温效果好。"

"……"

"比那个好。"

她看着他。

她刚才说的是"我有点冷"。

她没有说的是"那个旧的别用了，你用这个新的"。

她也没有说的是"你能不能用我的东西"。

但她推过去了。

而他拧了三圈才打开。

苏晚在那一刻想的是：他连一个杯盖都拧不开，他凭什么能在会议室里跟三个科室的人争论推车门的方向。

"江工。"她说。

"嗯。"

"那个杯盖是反着旋的。"

"我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还拧了三圈？"

"我看出来的时候已经拧了一圈半了。"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说了一句：

"理由我写好了发给你，你不用回。"

"嗯。"

"你一定要看完。"

"嗯。"

"看完不许改。"

他在后面"嗯"了一声。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才想起来：她把杯子留给他了，她现在没有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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