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说这不是我的意见

她要澄清一件事，院里回她：澄清了就说明科室写不出来。

九月十五号，下午两点。

她敲了院办办公室的门。

"请进。"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上次开会见过的，一个是新面孔。

"苏医生。"新面孔那个站起来，"坐。"

她坐下，把那三页纸放在桌上。

"这份意见书上署的是我的名字。"她说，"不是我写的。"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苏医生，"那个新面孔说，"这份文件是使用科室提出来的。上面写着心外科，写着你的名字。"

"我没写过。"

"那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昨天没签过任何东西。"她说，"今天早上我收到它的时候，日期是昨天。"

那个人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苏医生，我跟您说个情况。"

"您说。"

"这份文件是院办收到的第一份使用科室正式意见。"他说，"在这份文件之前，这个项目从八月到九月，一共开了六次会，出了两版图，六次会里没有一次形成书面文件。"

她没说话。

"上个月您签了字，那七行说明我们也收到了。"他说，"但那是补充说明，不是意见书。"

"区别在哪？"

"意见书是正式文件，要进档案。"他说，"补充说明是附件。"

她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您的意思是，"她说，"如果我说这不是我写的，那这份文件就废了？"

"不是废。"

"那是？"

那个人看了旁边那个人一眼。

"是更麻烦。"

"怎么讲？"

"因为如果这份意见书不是心外科提的，那就是有人替心外科提的。"他说，"这在流程上叫'意见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会怎么样？"

"会退回。"他说，"退回之后这三条要重新走，走的时候要重新找提出人。"

"重新找提出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您再签一次。"

她坐在那儿，皱了一下眉。

"那不就行了？"

"那要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您得先解释清楚，这份东西是谁替您写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就是您签，第二份。"他说，"第一份废掉，第二份您签，理由那一栏您自己写。"

她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她在那里卡了一下。

如果她今天说自己不知道，这份文件就废了；

废了之后她要重走流程，重走就要再签一次，

但"为什么签第二份"这个问题会一直挂着。

而如果她不说，她就可以直接签第二份，第二份的理由她自己写。

"那第一份呢？"

"第一份撤。"他说，"您签第二份，日期倒填到十五号，我们把第一份退回去，重新编号。"

"倒填？"

"倒填到十五号。"

她看着桌上那三页纸。

她现在明白了整件事：没有人想害她，也没有人要害江迟。

她昨天在便签上写的那句"插座高度也别动"，被人看到了。

有人觉得这句话很好，因为它证明"这个科室是有专业意见的"，于是照着它写了一份正式意见书，署了她的名，把日期填成昨天。

那个人是在帮她。

那个人帮的方式，是把她一句没打算公开的话，变成了一份署她名的正式文件。

"那个人是谁？"

"苏医生，这个我们不查。"

"为什么？"

"查出来对谁都不好。"那个人说，"您那六个字是她替您写的还是您自己写的，对项目没有任何影响。"

她坐在那儿，忽然想笑。

她没有笑。

她说："我现在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

"明白这份文件其实没有错。"她说，"十七、二十三、四十六，这三条全是真的。二十公分是真的，插座是真的，反手关门是我见过的。"

"对。"

"所以它不该废。"

那个人看着她。

"但它错在一句话上。"她说。

"哪一句？"

"参考其他医院同类型项目的公开资料。"

"这句……"

"这句是假的。"

"您想怎么改？"

"我要写理由。"

"写理由可以。"那个人说，"第二份您自己写，写多少都行。但是——"

"但是？"

"但是'设计方主动完善'这个说法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如果写'设计方主动完善'，那就是说江工自己改了 47 处。"那个人说，"他一个外部单位的设计师，主动改了甲方交给他的东西，这个事在程序上是有风险的。"

她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听懂了。

她听懂的是：他们不让她写"江迟主动做了这些"，因为那样会把江迟放到一个不安全的位置上。

"所以我写'使用科室要求，设计方执行'。"她说。

"对。"

"那还是错的。"

"哪里错？"

"不是使用科室要求的。"她说，"是我个人的要求，科室不是主体，科室没有人参与过这件事。"

那个人看着她。

"苏医生，您这句话说出去，别的科室会怎么想？"

"别的科室？"

"您一个人提了四十七条。"那个人说，"现在要把这三条写成'个人意见'。那下一次别的科室提要求，是要求还是要走流程？"

她坐在那儿。

她刚才没有想这一层。

她只想着那三条对不对、那三条是谁想的。

她没有想着她代表的不是她自己，是心外科。

"……"

"所以'使用科室'这个抬头要留着。"那个人说，"这是保护您，也是保护他。"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三页纸。

过了大概十秒，她开口了。

"那我签。抬头留着。"

"好。"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不要倒填。"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

"日期就写今天。"她说，"十五号。"

"……"

"因为十七、二十三、四十六这三条，我第一次提是七月十二号。"她说，"不是昨天。"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一时读不懂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那您把日期往后写一天。"

"为什么？"

"留个余量。"他说，"我们内部有个说法，书面意见要有'讨论痕迹'，否则以后有人翻这份文件，会说这个科室连日期都对不上。"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你很清楚自己是对的，但你要在一个不为对错存在的系统里把它变成能通过的东西"的累。

"行。"她说。

"那您明天来拿。"

"好。"

她站起来，把那三页纸留在桌上，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转过身。

"那个替我写文件的人。"

"怎么了？"

"她写的'参考其他医院公开资料'这句，其实是想帮我。"她说，"因为没有这句，这三份意见就只是投诉。"

"是。"

"但她不知道那句是假的。"

"……"

"我会自己写理由。"

"好。"

她走出院办，走下楼梯，走到门诊楼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是热的。

她把小卖部买的新杯子拧开，喝了一口水。

水温了，不凉不热。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在想一件很具体的事：理由要怎么写。

七月十二日她不给理由，是因为她觉得"要求不需要理由"。

今天她要给理由。

但她发现理由这个东西，比她想的难写。

难在——她写不出"因为我觉得应该这样"。

她写不出"因为我在护士站站着四十年"。

她写得出的是数字。

推床外廓宽 0.78 m，规范值 0.60 m

转向所需半径 1.50 m

门内净宽 0.72 m

反手关门动作，实测耗时约 2 秒

手术室开间：由 3.60 m 增至 3.80 m

理由：人推床进入时需转身，非床进入人转身

转身所需空间直径 1.50 m

护士站插座：位置左移 150 mm，高度维持 1.20 m

理由：洗手台溅水范围半径 300 mm

插座位于溅水范围内

过完她觉得不太对。

她写的是尺寸。

尺寸是对的。

但尺寸不是理由。

尺寸是证据。

她坐在那儿，把笔拿出来，在台阶上写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写理由？

她写了三个答案：

答案一：因为不写理由别人会编一个假的。

答案二：因为写下来才不会被改回去。

答案三：——

第三个答案她写了两个字，然后划掉了。

划掉的那两个字是"因为有人要听"。

她把笔盖上，站起来，把台阶上的字擦掉。

然后她往心外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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