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他只回了两个字：照办

她写了六百字，他回了两个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那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声量。

九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四十。

苏晚在书房里坐了四个小时。

桌上是三张纸。

第一张写满数字，已经作废了，她把它抽出来放在一边。

第二张写了一半。

第三张是那三句话的草稿。

她把第二张拿起来，从头读了一遍。

17 条　手术室开间

第一次提的时候我以为这条是对的。

后来我在图上看到批注"已核对三次"。

然后我知道这条不是对的。

这条是我要的，三核对三次是他证明给我看的。

我看到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是不好。

是太真了。

她说得对——写完这句话，他就知道她有多想要。

她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窗外有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响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她该睡了。

但她不打算睡。

她重新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

17 条　手术室开间　由 3.60 m 增至 3.80 m

理由：推床外廓宽 0.78 m，进入手术室时人需在室内转身。

按规范该尺寸不足，实测转身空间直径需 1.50 m。

设计方已在图上批注"软包高度实测 1.20 m，已核对三次"，

现场与图纸一致。

我提这条，不是因为规范。

是因为我在护士站看见过推床进来的时候护士在小跑。

她写的是"我看见过"。

不是"我认为"。

不是"我觉得"。

是"我看见过"。

这是她能写的最结实的一种句子。

她继续写 23 条和 46 条。

23 条　护士站插座

洗手台溅水范围半径 300 mm，插座原位高度 1.20 m，落在范围内。

要求位置左移 150 mm，高度维持 1.20 m。

理由：护士洗手后手是湿的，需要能直接插上仪器。

这条是我自己写的便签，被人看到了。

便签我写的是"插座高度也别动"。

46 条　污物间门型

推车外廓 0.72 m，门内净宽 0.72 m，门扇外开会占门内一段。

改内开后，推车进入需反手关门，实测约 2 秒。

我在那个门口站过，我知道那个动作。

这条我七月十二日提的时候没给理由。

我现在给。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看了一遍时间。

十二点二十六。

一共写了六百多字。

她把这三页纸按顺序叠好，放进一个信封。

信封上她写了两行：

第 17、23、46 条　书面理由补充

苏晚　9 月 15 日

写完她看着那个信封。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那三行"0.78 米""1.50 m""150 mm"。

她看着那张照片两秒，删了。

然后她重新拍了一张，这次拍的是那三段理由。

她打开对话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

她要打的是："这是那三条的理由，你看一下。"

她把这行字打完了，看了五秒，全选，删掉。

重新打："江工，理由我写好了，见附件。"

看了三秒，删掉。

重新打："三页纸，你看完不要改。"

看了三秒，删掉。

最后她打的是："三页纸。你看完不用回。"

她看了这行字两遍。

这句话里有两个东西。

第一个是"三页纸"——她给了他东西。

第二个是"你看完不用回"——这是林霁教她的。

"你写完了，他不用回。"

她把照片发出去，然后把信封放在桌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信封拿起来，走到阳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外面很凉。

她把信封举起来，让风从信封口灌进去。

纸没有被吹走。

她举了大概十秒，把信封收回来。

"我不发邮件。"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她醒了。

其实是六点五十醒的，但她躺到七点二十才起来。

洗漱完她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对话框里有两条消息。

都是凌晨发的。

江工　00:14

收到。

江工　00:31

照办。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那两个字。

她刷牙的牙刷停在嘴里。

她记得他说过的所有话。

"嗯。"、"我量过。"、"好，改回去。"、"不用。"、"不急。"、"不用看。"、"不问。"

最长的一句是"你是第一个"。

而昨天那句最长的，是他在会上说的那十个字："人得反手关门。这是事实。谁的规矩我不管，我说事实。"

现在他给她回了两个字。

照办。

她把牙刷拿出来，漱了口。

她把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是乱的，眼睛下面有青。

她三十岁，昨天一夜没睡，为了六百字。

她把手从洗手台上拿开。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回了一条。

她想了三秒，打了一句："好。"

发完她看着那一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太短了。

太像他了。

她又打了一行：

那三条里有一条我写得不好。

就是46条，我写的是"我站在那个门口"。

这句不像理由，像别的。

她看了两秒，删掉了。

然后她发出去的是：

好。

早班七点半，我先过去了。

她把手机放下，出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来一件事。

他凌晨零点十四分回了"收到"。

零点三十一分回了"照办"。

两条之间隔了十七分钟。

"收到"是他收到东西的确认。

而"照办"是他想了十七分钟之后给的答案。

她站在电梯口，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想到的是：他这十七分钟在干什么。

如果是她，她会看一遍，然后打字。

而他大概是看了一遍，然后什么都不做，坐了十七分钟，然后打了两个字。

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按了 3。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掏出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写：

9 月 16 日　　4

他回了两个字：照办。

零点十四分"收到"，零点三十一分"照办"。

中间隔了十七分钟。

她看着这十七分钟。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我猜他在那十七分钟里想了三件事：

一、她为什么写了"已核对三次"

二、她为什么要写"我站在那个门口"

三、她为什么说"你看完不用回"

第三件他大概想了十分钟。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电梯到三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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