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那两个字是他今天说过的最长一句

她在护士站站了一整天，等一句会打破平常的话。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四十分。

九月十六号，星期三。

苏晚今天有两台手术，一台择期，一台急诊。

早班七点二十到，八点交班。

她到护士站的时候，护士站没有人。

小李在配药，林霁在写记录。

"早。"

"晚姐早。"

"江工今天来不来？"

林霁的笔停了一下。

"晚姐你今天问了第三次了。"

"是吗。"

"早上七点二十问了一次，刚才七点五十问了一次。"林霁说，"现在这是第三次。"

"嗯。"

她打开电脑，登系统，看今天的手术安排。

她坐下来的时候，林霁凑过来，压低声音。

"晚姐。"

"嗯。"

"昨天晚上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半。"

"十二点半。"林霁重复了一遍，"然后你今天七点二十就到。"

"嗯。"

"晚姐，那个理由写完了？"

"写完了。"

"他怎么说？"

"照办。"

她愣住了。

"就两个字？"

"嗯。"

"那你怎么回？"

"我说好。"

她看着她，看了三秒。

"晚姐，"她说，"你这两个字回得比他那个还短。"

"……嗯。"

"那你今天这一整天在等什么？"

她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术前小结，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没等什么。"

"你七点二十问了我两次江工来不来。"

"我随便问的。"

"你从来不随便问。"

她把术前小结往下拉，拉了两行，又拉回去。

"晚姐。"

"嗯。"

"他今天一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照办'这两个字是要执行的。"林霁说，"执行就要来。"

苏晚的手停住了。

她没想到这一层。

"早班。"林霁说，"你今天第一台八点半，第二台十一点。"

"嗯。"

"他要是八点二十来，你在。"

她看着屏幕。

她今天第一台八点半，手术准备七点五十开始。

八点二十她在刷手。

她看了她一眼。

林霁不是告诉她他会几点来。

林霁是告诉她：**你要在场。**

"我去准备手术了。"她说。

"嗯。"

八点十分，她进更衣室换衣服。

七点五十二分，第一台病人进来了。

她洗手，刷三遍。

八点二十八分，她上了台。

手术做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台下没有江迟。

九点四十分下台，回办公室开记录。

九点五十，手机震了。

是基建科："江工到了，说在护士站那边。"

她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五十一。

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护士站那边站着四五个人。

小李在核对药单，两个护工在等签字。

他站在护士站台面边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他没有在等人。

他在看台面。

她走过去，走到护士站台子里面。

"江工。"

他抬起头。

"苏医生。"

"你来量尺寸？"

"嗯。"

"哪一处？"

"46 条。"他说，"那个门我还要再量一次。"

"量什么？"

"外廓。"

她看着他。

"不是已经量过了吗？"

"量过一次。"

"那你还要量？"

他把图纸放在台面上，摊开。

"上次是我一个人量的。"他说，"我想再量一次。"

"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

"因为昨天有人写了理由。"他说，"理由里写'实测约 2 秒'。"

"嗯。"

"我要知道这 2 秒是谁量的。"

她愣了。

"是你写的。"她说。

"我知道是你写的。"他说，"但我不知道你量的是哪一次。"

"……"

"我是十月二号量的。"他说，"下班以后，门开着，我量了一次，转弯走了三趟。"

她看着他。

十月二号。

她写的是"实测约 2 秒"，她没有写日期。

她量那三趟的时候，是七月十九号上午。

那天她在洗手台前把本子上的 5 改成了 4。

她没想到他也在那栋楼里量过门。

"我也下班以后量的。"她说，"七月十九号上午，门开着，我量了转弯半径，推车走了三趟。"

他抬起头看她。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按了一下。

"七月十九号。"他说。

"嗯。"

"上午。"

"嗯。"

"苏医生，您那天上午——"

"洗手。"她说。

"……"

"我上完手术在洗手间洗了三遍手。"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图纸。

他忽然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了。

卷的时候他用的是右手，卷得很紧，卷了两圈，然后用橡皮筋套上。

套橡皮筋的时候他把手压在图纸上，压了三秒。

她看着那三秒。

她认得这个动作。

她见过他把一张图纸抽出来看一遍然后放回去的时候，就是这么压三秒。

他在压那三秒里，在想一件事。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七月十九号那天上午，她以为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改过一个数字。

"江工。"她说。

"嗯。"

"那三趟我走了不到一分钟。"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写了'约 2 秒'。"他说，"反手关门，两秒。走三趟，一分钟不到。"

她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看过她那个本子。

不是她让他看的。

是他看过。

她没有证据。

但他刚才那句话里有一个词是多余的——"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呢。

他知道的应该是"反手关门两秒"这个数字，那是他自己量的。

但他说的是"走三趟，一分钟不到"——"三趟"是她本子上的数字。

她的本子上，7 月 19 号那一行写的是："左行推，转弯三趟，右行推，2 秒。"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了，没有说出来。

"那个门今天不用再量了。"她说。

"嗯。"

"你的外廓数字是对的。"

"我知道。"

"我写进理由里了。"

他把橡皮筋套好，把图纸夹在腋下。

然后他往走廊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转过身。

"苏医生。"

"嗯。"

"我昨天回您那两个字，是想了一晚上。"

她站在那儿。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您写的三段我都看了。"他说，"第三段最后一句。"

"哪一句？"

"'这条我七月十二日提的时候没给理由。我现在给。'"

"嗯。"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是在想您为什么要在最后加这一句。"

"为什么？"

"因为前面三段都是理由。"他说，"最后这一句不是理由。"

她站在那儿。

"那是——"

"那是承认。"他说，"承认您七月十二日不给理由不是没有理由。"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叫小李，说药单要核。

小李应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等她说。

她看着他。

她现在有一句话可以说。

那句话是："对，我七月十二日不给理由，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这句话她在心里准备了三天。

她张了一下嘴。

然后她说出来的是另一句：

"因为您不会问。"

他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确认，不是意外。

是被理解。

他张了一下嘴，好像要说什么。

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把手里的图纸夹紧了一点，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了大概三步，又停下来。

"苏医生。"

"嗯。"

"我会问的。"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护士站里，看着他走进电梯间。

走廊上有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咯噔咯噔。

她站着没动。

她刚才说的是"因为您不会问"。

而他回答的是"我会问的"。

苏晚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扶着台面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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