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把七月十二日的理由，补上了

写了六百字，删了三次，改了三次，最后定下来的是六十三句。

九月十六号，凌晨一点二十。

苏晚把那张纸撕了。

不是生气。

是她发现她写的六百字里，有四百字是数字。

数字她写了三遍。

0.78 米、1.50 米、150 毫米、300 毫米、0.72 米、2 秒。

这些数字没有错。

问题是：江迟全都看过。

他在图上批注过，在电话里确认过，在会议室里说过。

她写这些，等于告诉他"我记得你说过的话"。

这不是理由。

这是在证明她记得他。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

坐在书桌前，她重新开始写。

这次她只写三段，每段不超过一百字。

第 17 条　手术室开间

她写："7 月 12 日那天我说'要求'，没给理由。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改回去，我答不上来。今天补上：我在护士站看见过护士推床进门，为了不撞到人侧身。"

写完她看了看。

只有一句话，一个画面。

没有数字。

她继续写第二段。

第 23 条　护士站插座

她写："这条我八月五日写过一次便签，'插座高度也别动'。便签被人看到了，变成了正式意见书。便签上只有一句话，没有数字。现在补：洗手台溅水半径 300，插座在范围内。护士洗手后手是湿的，要能直接插上仪器。"

写完她看着这段话，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问题。

第一段她写的是"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改回去，我答不上来"。

第二段她写的是"便签被人看到了"。

这两句都不是理由。

这两句是交代。

她在解释她过去为什么那样做。

苏晚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凌晨一点四十，书房里只有台灯亮着。

她盯着桌上那两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直在写"我怎么做的"，没有人问她怎么做的。

她要写的是"我为什么现在写这个"。

她坐直了，重新拿起笔，把前两段划掉。

第三段她也划掉了。

她在那张纸的最上面重新写了一个标题：

我为什么现在才写理由

然后她写：

7 月 12 日我写过"要求"，没写理由。

当时我以为，要求不需要理由。

今天有人替我签了一份意见书，那份东西里写了一条假理由。

我发现我如果当时就写清楚，后来那份假的东西就没有地方钻。

所以我现在写。

她停在这儿。

她在纸上数了一下：四百二十个字，零次"江工"，零次"他"。

她盯着这张纸看了三秒。

然后她在最下面加了一句：

这三段的每一条，我都在图上看见过批注。

批注上写"已核对三次"。

那四个字我看了两个月，没回过。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深蓝。

她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十分。

她把那张纸按序号折好，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了一行：

第17、23、46 条　书面理由补充

苏晚　9 月 16 日

凌晨两点十分，她重新坐下，把刚才那张划掉的纸摊开看。

划掉的字她还能看清。

凌晨三点半，她把七月十二号那天的会议记录调了出来。

院办的记录是存档的，七年。

她给值班发了一条消息："想调 7 月 12 日新楼改造会议的记录。"

回得很快："次日上班时间办理。"

她把手机放下。

反正要等到早上八点。

她用这三个小时做了另一件事：她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

不是为了对账。

是为了看自己这十年是怎么花的。

十九岁到二十二岁，那几页字很密，笔迹也乱。

二十三岁到二十五岁，字变小了，但还是很密。

二十六岁那一页最密，密到要侧着看。

二十七岁开始，页面空了一半。

二十八、二十九，两页全空。

三十岁的第一行，就是七月十九号那个 4。

她翻到最新一页，看那一行：

9 月 16 日　　4

她盯着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在这一行后面加了一行：

8 月 19 日那天晚上我也在这本子上写过一次数字。

写的时候我觉得我在记别人的账。

今天我才明白，那也是我的。

写完她觉得有点不对。

她拿起笔，把"那也是我的"划掉了。

划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重新把划掉的字描了一遍。

留着。

凌晨四点十分，她下楼去投信箱。

她住六楼，没有电梯。

下楼的时候她数了层数，一共六十八级。

这个数字她从来没有记过，今天记住了。

走到楼下的绿色铁皮信箱前面，她把信封塞进去。

"当"的一声。

声音在凌晨四点的空巷子里回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听那个回声，然后掏出本子补了一行：

9 月 16 日　4

今天夜里我把七月十二日欠的三条理由补齐了。

写的是 420 字，划掉 1800 字。

投进信箱是凌晨四点十分。

响了一声。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没亮，但最黑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她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停了一下。

她在想：这个数字是巧合，还是她终于开始记得了。

她没有答案。

她上楼的时候还是数了那六十八级。

数到第三十二级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件事——三十二米。

三十二米是她从家走到医院走廊那段直线的距离，她在这栋楼里走了六年，从来不知道。

而现在她知道了：从她家单元门口到信箱是三十二米。

她站在楼梯中间，看着手里那本合上的本子。

进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

她在这栋楼住了六年，从来没有看过门牌号。

今天她看了。

门牌上写着 47。

她把这个数字也记住了。

写完她没有拍照，也没有发消息。

她拿着信封下楼，在楼下的信箱里放了。

信箱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皮信箱，投进去会"当"一声响。

响完之后她又站了两分钟才回家。

她知道她可以发消息的。

她也想过发消息。

但她想要那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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