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他在会上把三条理由念完

那六百个字他背下来了，念的时候没有看她。

九月十七号，早上七点五十。

苏晚在刷手。

今天有两台，一台冠脉搭桥，一台急诊。她七点半到的科室，先看了急诊病人的片子。

林霁在旁边递手套。

"晚姐。"

"嗯。"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三点多。"

"你今天早上脸色不对。"

"我脸色一直这样。"

"晚姐，你昨天夜里是不是——"

"林霁。"

"嗯。"

"你把急诊那个病人推到六床。"

"……哦。"

林霁推着床走了。

苏晚站在刷手池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青，很深。

她低头刷手，刷了三遍。

八点十分，她上台。

急诊那台是一小时四十分钟，她做的第一台。

下台的时候她扶了一下台子。

台子上的不锈钢托盘滑了一下，她接住了。

巡回护士看了她一眼。

"苏医生，你今天第三台？"

"第二台。"

"你手凉。"

"我体寒。"

护士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九点二十，第二台开始。

冠脉搭桥，取血管的时候她手上沾了血，视野不如平时。

她用纱布压了一下，换了个角度。

"再来一块。"

"苏医生，院办来人了，在外面。"巡回护士说，"说要等您这台做完。"

"什么事？"

"说是关于新楼的。"

苏晚的手没停。

"让他们等四十分钟。"

"好。"

九点五十，她下台。

她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院办的那个新面孔，另一个是基建科的。

"苏医生。"新面孔站起来，"打扰您。"

"说。"

"那个意见书的事，"他说，"院办的意见是，第三版图明天上午定稿。"

"定稿以后呢？"

"定稿以后，第九版图纸就出了。这个项目一期主体就要开工。"他说，"所以您那三条，要赶在定稿前定。"

苏晚站在走廊上，看着他。

"我昨天写了理由。"她说，"在江工那边。"

"我们知道。院办今天早上收到了。"

苏晚愣了一下。

"今天早上？"

"对，六点二十。"

她昨天把那三页纸拍成了照片发过去。

他今天早上六点二十，把理由给了院办。

"院办看了吗？"

"看了。"他说，"看了以后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们说，'这三段理由，比图纸上还像图纸。'"

苏晚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这是好话吗？"

"是好话。"那个人说，"因为院办最怕的就是使用科室提不出理由。提不出理由的意见，是情绪；有理由的意见，是需求。"

他停了一下。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您说。"

"明天上午的定稿会，要请您本人到场，把这三条理由当面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院里要留会议记录。"他说，"记录里要有您的原话。"

苏晚站在那里。

她这三个月来最怕的一件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安排在了明天上午。

"我不能自己念吗？"她说。

那个人看着她。

"您自己念当然可以。"他说，"但是江工那边希望是您念。"

"他希望我念？"

"他说——"

那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他原话是：'这三段是她写的。让她自己说。'"

苏晚看着那张纸。

她过了大概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

她想的是：他昨天收到之后，第一件事是转给院办。

第二件事是替她把理由报上去。

第三件事是要求她本人到场。

三件事他都做了，做完一个字都没说。

"明天几点？"

"九点半。"

"在哪？"

"三号会议室。"

"好。"

苏晚转身走了。

她回到护士站，把那三条理由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过完她发现一个漏洞。

第三条里她写了"两秒"。

这个数字是江迟十月二号量的。

她七月十九号量的时候没有计时，是她后来自己在心里数的。

而她写在纸上的版本，用的是"约 2 秒"。

如果明天会上有人问她"两秒是怎么测的"，她答不上来。

她拿出一张便签，写：

2 秒的来源：

1. 他的批注（第七版，标注"实测"）

2. 我自己的推算（未计时）

明天怎么答：说"现场估算"，不要说"实测"。

写完她看了两秒，把便签撕了。

撕完她重新写了一张：

答法：这是我站在门口等一个人关门的时长。

不是仪器测的。

她看着这最后一行。

"这是我站在门口等一个人关门的时长。"

这句话比"约 2 秒"好。

因为它是真的，而且它不需要任何仪器。

她把这张便签折起来，放进白大褂口袋。

然后她去做术前小结了。

那天下午的术前小结她写得比平时慢，因为她在心里同时练着两件事：

一、术前小结怎么写。

二、明天那三条怎么说。

两件事她都写得不顺。

写到第三份的时候她放弃了排版，就按自己的习惯写了。

存完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发完她看了三秒，然后撤回了。

那条消息是："明天你会来吗。"

她撤回之后又打了另一条：

明天的会，材料我准备好了。

这条她发出去了。

他没有回。

她等了两分钟，把手机放下。

她想：他不会回。

因为昨天他说的是"这三段是她写的。让她自己说"。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件事归你，我不插手。

她把手机收起来，去准备第二天的术前。

晚上她回家，坐在书房里，对着镜子练了三遍。

第一遍她说到"侧身"两个字卡住了。

第二遍她没有卡，但声音太小，她自己都听不见。

第三遍她没有卡。

她把那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睡了。

那天晚上她睡了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里她没有做梦。

她走到护士站里面，坐下，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9 月 17 日　　4

明天九点半，三号会议室。

我要当面说那三条理由。

她写完看着这行字。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他要我自己说。

她看着这六个字，坐了很久。

十月二号那次，他跟她说："下次有这种事，我说不。"

那时候他问她"现在算吗"，她说"算"。

今天他跟院办说："这三段是她写的。让她自己说。"

苏晚把本子合上。

她发现自己今天上午做了三件事：扶台子、被护士说手凉、在走廊上站了十秒。

三件都不是心动。

但她现在坐在护士站里，手放在本子上，心跳是八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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