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在值班室坐了两个小时

她给了他一个地方。他真的来了，然后在那个地方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九月十七号，晚上七点四十。

苏晚的班是七点半到十二点。

她今天做了三台手术，最后一台是阑尾，术后缝合很顺利。

下台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她洗了手，换了衣服，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

值班室在住院部四楼，十二平米，一张桌子，两张床，一个柜子。

窗对着天井，能看见下面有人骑车过去。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开，写今天的账：

9 月 17 日　　4

写完她看着这个数字。

她今天心率最高到过 90。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七点五十，走廊上有人敲门。

不是敲门，是有人用手指在门上敲了两下。

她说："请进。"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图纸，没有档案袋，没有那个本子。

他就那么空着手站在那儿。

"苏医生。"

"江工。"她看着他，"你怎么上来了？"

"您说十七号可以来找您。"

"嗯。"

"我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她愣了一下。

"您上来吧。"

他进来了。

他在那张床边上站着，两只手垂着。

"坐。"她说。

他在床沿坐下，只坐了一半，然后就不动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一声。

她坐在椅子上，翻开一份病历。

她没有说话。

她在等他先说。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发现他没有要说的意思。

她就继续看病历。

那是一份房颤病人的病历，六十岁，男，服药记录很乱。

她看到第三行的时候，走廊上又有人敲门。

"苏医生，六床的家属问明天能不能请假。"

"让他明早查房的时候来找我。"

"好。"

脚步声走了。

看到第十一行的时候，她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江工。"

"嗯。"

"您今天不忙？"

"有三个会。"

"那您为什么在这儿？"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的墙。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壁纸，壁纸的接缝在灯下能看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我不知道"。

他以前所有的回答都是确定的："嗯"、"我量过"、"照办"、"好"。

现在他说"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上来？"

他停了一下。

"因为您说了可以来。"

"……"

"我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楼下，站了四十分钟。"他说，"这四十分钟我一直在想，我上来要说什么。"

"您想出来了吗？"

"没有。"

"那您就什么都没说就上来了？"

"嗯。"

她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给了他一个地方，他真的来了。

来了以后，他发现他没有话可说。

所以他就那么坐着。

坐了大概五分钟，她不再看他了。

她把那十一行病历看完，然后在下一页写了两条医嘱。

写完她看了一下时间，八点十分。

她还剩三个半小时。

她把病历合上，靠回椅背。

"江工。"

"嗯。"

"您那个本子，一百二十六页。"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嗯。"

"您记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知道"。

他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墙，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页是我姐走的日期。"他说，"第二页到第十九页，是她的病。"

她没有动。

"第十九页以后是我自己记的。记什么？"

"记我每天在哪儿。"

她转过头看他。

"我每天在哪儿？"

"嗯。"他说，"日期，去了哪儿，看了什么。"

"看了什么？"

"比如今天。"他说，"九月十七号，第七版图定稿，三号会议室，去了六个人。"

她坐在那儿。

她坐在那儿，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他姐姐走后，他十九岁。

一个人如果突然失去了一个天天在一起的人，

他会开始记：今天我在哪儿，我看见了什么。

因为他怕自己有一天也想不起来，今天有什么值得记的。

"江迟。"她开口了。

"嗯。"

"第 41 页记的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

"您怎么知道第41 页？"

"我自己数的厚度。126 页，摊开的时候折痕在三分之一处。"她说，"第 41 页是第二本的第一页。"

他坐在那儿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一会儿，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是那一页的。

字很小，她要凑近才看清：

2004 年 4 月 12 日

今天她把我锁在门外。我在外面坐了两个小时，她开门的时候我在哭。

她问我为什么哭，我说风大。

她看着那行字。

"风大。"她说。

"嗯。"

"她信了吗？"

他把手机收回去。

"她说让我进屋喝点热水。"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她想问的下一个问题是：这是哪一年。

她没有问。

因为她看见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的动作。

那个动作是：把手机按了一下，让屏幕朝下。

他不想让那页纸再看第二眼。

值班室安静了很久。

窗外又有人骑车过去，这次没有铃。

九点二十，她开口了。

"江工。"

"嗯。"

"您今天在这儿坐到几点？"

"您班到几点？"

"十二点。"

他算了一下。

"那我十二点走。"

"您为什么等到十二点？"

"因为我现在走，"他说，"我不知道下一句话在哪儿。"

她看着他。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不知道"。

第一句是"我不知道"。

第二句是"我不知道下一句话在哪儿"。

她忽然明白了：他今天来，不是来告诉她的。他是来坐在这里的。

他不需要说什么。

他需要的是这个地方有一个他可以坐着的人。

"江工。"她说。

"嗯。"

"您喝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去倒水。茶水间有热水，也有牛奶。"

"……牛奶。"

她站起来，拿着杯子出去了。

她在茶水间接了两杯。

一杯热水，一杯牛奶。

她把牛奶拿回来，放在他手边那张空床上。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

"嗯。"

"您记得我不喜欢甜的。"

她坐在椅子上，端着自己那杯热水。

她想了一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喝甜的会皱眉。"她说，"所以我以为你也不喜欢。"

他看着她。

"苏医生。"

"嗯。"

"那杯牛奶是我今天下午买的。"

"什么？"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他说，"因为我不知道您这儿有什么。"

她坐在那儿，手里握着杯子。

"您买之前，不知道我这儿有什么，那您为什么买甜的？"

"因为我能买的只有甜的。"

她愣了半秒。

然后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

她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当"了一声。

"当"那个声音她听过。

她昨晚四点十分把信封投进楼下的绿色铁皮信箱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她没有说。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在同一个值班室里，她看她的病历，他坐着。

中间她起身换了一次葡萄糖，去了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没有变。

只是手里的牛奶没有了，杯子放在旁边的床沿上。

"江工。"

"嗯。"

"您那个本子上，第 41 页写的是您十九岁的事。"

他没有回答。

"那这 126 页里，"她说，"有多少页是您十九岁以后记的？"

"一百零五页。"

"十三年。"

"嗯。"

"十三年，一百零五页。"她说，"一天一页多。"

"不是每天。"他说，"有时候一个月也记不上。"

"为什么？"

"因为没有值得记的。"

她看着窗帘。

值班室的窗帘是那种深蓝色的，化纤的，洗了很多次，有点发白。

"那您今天记了没有？"她问。

"什么？"

"今天。您上来两个钟头了，您记了没有？"

他坐在床沿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本子——他今天根本没带本子。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没有。"他说，"因为我记的都是我一个人在哪儿。"

她看着他。

她坐在椅子上，手握着杯子，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本子上记的是"我一个人在哪儿"。

那今天他不一个人。

所以今天他不记。

十一点五十，她站起来。

"我送您出去。"

"不用。"

"楼梯灯坏了。"

他看了她一眼。

"您怎么知道坏了？"

"我上周值班摔过一次。"

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床沿，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她把杯子洗了，然后和他一起出门。

走廊上很暗，楼梯间的灯只有一盏亮着，另一盏坏了。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了三级台阶。

下到三楼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苏医生。"

她停下来，回头。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两个人站在黑里。

"您说什么？"

他没有说话。

她等着。

过了大概五秒，他开口了。

"下个月十七号，"他说，"也是星期二。"

她站在黑暗里，然后明白了。

他在问她：下个月十七号，你还值班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声控灯亮了，是她刚才动了一下触发的。

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脸上。

她发现他眼下有青。

他也没睡好。

"我看排班表再告诉您。"她说。

"嗯。"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又听见声控灯灭了。

这次她没有动。

两个人在黑里走完了最后一段楼梯。

推开一楼大门的时候，外面是九月十七号的晚上。

风比白天凉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

"苏医生。"

"嗯。"

"今天这件事，"他说，"不用说出去。"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院办会问。"

苏晚明白了。

他今天上来两个多小时，如果被院办知道，会有人问：设计方为什么在晚上九点到使用科室的值班室。

会有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他给不出来。

"不说。"她说。

"嗯。"

他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他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

"苏医生。"

"嗯。"

"那杯牛奶。"

"什么？"

"谢谢。"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路口，拐弯，消失。

风把她白大褂的下摆吹起来一点。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回住院部。

上楼梯的时候她想起来一件事：她忘了问下个月十七号她值不值班。

她回到值班室，拿出手机，打开排班表。

十月十七号，星期二。

不是她的班。

她看着那三个字，然后把排班表截了图。

她把这张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的名字她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打，保存了。

她把手机放下，从桌上拿起本子。

9 月 17 日　　4

他今天来了。

坐了两个小时，说了不到三百个字。

他跟我说了他姐姐的事，说了第 41 页。

心率：

他进门的时候 84

他说"我不知道"的时候 89

他讲第 41 页的时候 92

他走的时候 88

现在 79

她看着这一串数字。

最高 92。

比今天早上会前那个 90 还高。

她拿起笔，在这一行下面写了一个问号。

写完她看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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