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在一个病人的手术台上

十九年前的九月十七号，她在别人的身体里。他在太平间的走廊上。他们隔着一座城，没有一个人知道。

九月十八号，早上七点。

苏晚在科室晨会上听到了一句话。

说话的是李主任。

"心外科这个月的死亡病例要报一下。9 月 8 号那个，52 岁男性，二尖瓣置换术后第十一天，感染性休克。"

"知道了。"她说。

晨会散了，她往办公室走。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林霁叫住她。

"晚姐，36 床今天上午的手术是你吗？"

"是。几点？"

"九点半。"

"我知道了。"

"晚姐。"

"嗯？"

"你今天早上脸色不对。"

她看着林霁。

"我昨天夜班。"

"我知道。我今天早上七点二十看到你在护士站站着。"

"我七点二十就站着？"

"站着看窗外。"

她没有回答。

她昨天夜里十一点五十从值班室出来，十一点半从医院门口走回去，睡觉的时候三点多。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她到科室，做的第一件事是站在窗边。

她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

"晚姐。"林霁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

"三十六床今天九点半。"苏晚说，"我去准备。"

她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等系统启动。

电脑开机的时候她想了一件事：他昨天说"下个月十七号也是星期二"。

她查了一下。

十月十七号，星期二。

她不值班。

她把这个信息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关掉了。

她没有截图。

昨天晚上她已经截过一次了。

八点二十分，她进了准备室。

三十六床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女性，二尖瓣黏液样变，做二尖瓣置换。

这个手术她做过很多台。

病人很瘦，术前查体的时候她听见家属在旁边小声哭。

她站在床边，跟病人说了一句："今天早上八点半开始睡，睡到我叫您。"

"好。"病人说，声音很轻。

八点四十，麻醉开始。

八点五十，苏晚刷完手，戴上手套，走到台前。

胸骨打开，心脏露出来。

她看着那颗心脏，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十九年前的今天，有一颗心脏停在了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地方。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手没有停。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下台的时候是十一点十分。

她从手术室出来，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家属。

是老陈。

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她走过去。

"陈叔。"

"苏医生。"他转过身，"今天你第三台？"

"第二台。"

"我听说你今天夜班连着昨天。"

"不是夜班。"

"林霁说你昨天从早上七点二十就在。"

"……"

他看着她，没有说下面那句话。

他把那个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的。"

她接过来，是两个橘子。

"上周三你瘦了。"他说，"我猜你早饭没吃好。"

她看着那两个橘子。

"谢谢。"

"不用谢。"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苏医生。"

"嗯？"

"你今天的手抖。"

她愣了。

"我看见你下台的时候扶了一下台子。"

他说完就走了。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走廊上一下一下的。

她站在那儿，拎着那袋橘子，看着他走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是稳的。

她把手伸出来，看了大概五秒。

她知道老陈为什么看得出来。

因为老陈每周三都来，来了以后就坐在护士站旁边那把椅子上。

他一年坐五十二次。

他坐在那儿看的是全科室的人。

他记住每一个人的脸色、每一个人的手、每一个人走路的速度。

因为他在等一个信号。

苏晚拎着橘子回到办公室，坐下。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然后翻开本子。

9 月 18 日　　4

她在下面写：

十九年前的今天：

他在十九岁。他在处理他姐姐的后事。

我在二十六岁。我在台上做一台二尖瓣置换。

我们隔着一座城。

我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今天在干什么。

写完她看着这几行字。

她忽然想起了第 20 章那件事。

二十七岁那年她算出来：她的额度不是均匀花的，它在某些时刻会一次掉一大截。

而那些时刻的共同点是：对象都不是"人"。

今天她想通了一件事。

她的额度，第一次掉下来，是在十九岁。

她十九岁写那句话的那一天，她不记得是哪一天。

但她的额度是从那一天开始往下掉的。

因为那天她写了一句话："我希望我一辈子都能花完。"

一个十九岁的人写下这句话，意味着她已经知道自己会失去。

而一个已经知道自己会失去的人，第一次心动，是最贵的。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本子上那一行字。

她想重新算一次。

她把本子翻到十九岁那页。

第一页只有那一行字。

她在这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加注（30 岁补）：

这一行写完的那天，是我不记得的一天。

但我确定，那天我开始喜欢一个人。

写完她看着"我确定"三个字。

她确定吗？

她不确定。

她把"我确定"划掉了，改成"我猜"。

改完她合上本子。

下午三点，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江迟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问昨天的事，不是问今天的事。

她发的是：

十月十七号星期二，我调了班。

如果你那天还是想来，

值班室还是我的。

她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刚才做的这件事，她自己也很清楚。

她是在九月十八号的下午，

为十月十七号的晚上，

提前把自己腾出来。

这不是心动。

这是——她想了很久，找不到更准确的说法。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下，接着干活。

下午五点十分，她做完最后一件事，关了电脑。

她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天井里有个小孩在骑车，骑得歪歪扭扭，后面跟着一个跑着扶他奶奶。

她看着那个小孩骑了大概三分钟，直到他被奶奶扶住。

然后她打开手机。

还是没有回。

她把包收了，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林霁在。

"晚姐，你明天上什么班？"

"后天夜班。"

"那明天呢？"

"明天……"

苏晚停住了。

她在想十月十七号之前剩下的日子。

她在数。

她在从九月二十七号开始，一天一天往十月十七号数。

"晚姐？"

"没什么。"她说，"明天我休息。"

"那你去哪儿？"

"在家。"

她走出护士站，站在走廊上。

她掏出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写：

9 月 18 日　　4

我今天给他发了消息。

我把下个月十七号的班调了。

这件事我做得很顺。

没有犹豫超过五分钟。

她看着这最后一行。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句：

上一次我在五分钟之内决定一件事，

是二十六岁那年决定记本子。

她把本子合上，走进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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