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他那一百零五页里有一页记的是我

她等了十一天，等来的不是他喜欢她，是他把她写进去了。写在他姐姐后面那一页。

九月十八号到二十九号，她没有再收到他的消息。

不是没有联系。

项目上的事照常在走：第九版图出了，第二轮会开了，基建科在跑流程。

他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到门诊楼那间办公室，中午在楼下吃盒饭，下午去工地或者回设计院。

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科室。

两个人的作息完全重合，但他们在工作日没有见过面。

因为他们不需要见。

该签的字都签了，该说的都在会上说完了。

苏晚这十一天做的事是：等。

她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九月二十九号下午，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基建科的。

"苏医生，江工问您第十版图的图纸什么时候给他。"

"我还没收到意见表。"

"他说他不催，他就在等。"

"他在哪儿等？"

"不知道。"基建科的说，"他上午在门诊楼那间办公室。"

苏晚挂掉电话，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她把手里那份意见表放下，站起来，拿上外套，走了。

她走到门诊楼三楼，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

他坐在桌子后面。

他面前没有图纸。

他在看那个本子。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敲了两下门框。

他抬起头。

"苏医生。"

他把本子合上了。

合的时候他用手压了一下封面，压了两秒。

"图纸还没出？"她走进去。

"还没出。"

"意见表我明天给你。"

"嗯。"

苏晚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坐在他对面。

以前她每次进来都是站在桌边，或者站在会议桌那一头。

"江工。"

"嗯。"

"您那个本子，我能问一件事吗？"

他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

"您说。"

"那一百零五页里，"她说，"有没有一页是记我的？"

江迟的手停在本子上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这十一天里想过很多次的东西。

过了大概五秒，他说："有。"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心率在这一秒到了九十。

她知道，因为她能感觉到。

"哪一页？"

"第四十七页。"

"第四十七页记的是什么？"

他把本子打开了。

他翻的时候苏晚看着他的手。

他没有翻到第一页。

他直接翻到了中间，翻得很准，一次到位。

那说明这一页他翻过很多次。

他把本子转过来，面向她。

第 47 页上只有三行字：

2019 年 6 月 3 日

今天在会议室第一次见到她。

她的手是凉的，我量过。34度。

她看着那三行字。

会议室里很安静。

她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2019 年 6 月 3 日。"她说。

"嗯。"

"那是六年前。"

"嗯。"

"我们那时候不认识。"

"我知道。"

她看着那三行字，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在算另一件事。

2019 年 6 月 3 日，他三十二岁，在设计院工作。

他们不认识。

他在那一天记下了"她的手是凉的"。

他的手不记人。他记地点，记图纸，记天气。

他记了一行跟工作完全无关的东西。

那是他姐姐走后第六年。

"江工。"她说。

"嗯。"

"您那一天为什么记这个？"

他看着那一页。

"因为那天下午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在想，人为什么记得住一些没用的事。"

她抬起头。

"我说不清。"他说，"那天下午我开了四个会，看了十几张图。别的我都不记得了。"

"就记得那一句？"

"就记得那一句。"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手上。

"那天晚上我回去写了那三行。"

她坐在那儿。

她的心率在这一刻是九十二。

她能感觉到。

"江工。"

"嗯。"

"那三行字里有一个数据不对。"

他愣了一下。

"哪儿？"

"34 度。"她说，"人的基础体温正常范围是 36 到 37。"

"我知道。"

"您那天量的是手，不是腋下。手比腋下低一到两度。"

"我知道。"

"所以您在那一页写的是错的。"

他看着她。

他过了大概两秒才回答。

"我记得您的手很凉。"他说，"我量的时候我以为我量错了。"

"您没量错。"

"嗯。"

"是我的手一直那样。"

他坐在那儿，手压在本子上。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苏医生。"

"嗯。"

"您那三段理由里，"他说，"有一句我记了很久。"

"哪一句？"

"'那条是我自己写的。'"

她愣住了。

"那条我七月十二日提的时候没给理由。我现在给。"

"嗯。"

"我在会上念这句话的时候，"他说，"我念得很慢。"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她看着他。

"我以为下一句是数据。"他说，"结果下一句是'我看见过护士推床进门，为了不撞到人侧身'。"

"……"

"那句话我不能反驳。"他说，"也没有人能反驳。"

她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江工。"

"嗯。"

"我那天练了七遍。"

他没有说话。

"第三遍我录了音，听了一遍就删了。"她说，"第五遍我跑到阳台上，因为屋里太闷。"

他看着她。

"第七遍我对着镜子说完，然后我跟自己说，你今天要是说不好，那三条就白写了。"

她说完这句，把目光移开了。

"我在会上说得不好。"她说，"第二段我卡住了。"

"没有卡。"

"卡了。"她说，"我本来要说'所以这个开间必须留'。"

他看着她。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压在本子上的手挪开了。

"苏医生。"

"嗯。"

"您那天问我会不会来。"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条消息您撤回了。"他说，"我在通知里看见了。"

"……"

"我回了第二条。"他说，"我说材料准备好了。"

"我看见了。"

"我本来想回第一条。"

她抬起头。

他没有看她。

他看着桌上那卷图纸。

"我打了三行字，删了。"

"哪三行？"

"我不告诉您。"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不是苦笑。

那是一个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笑。

他居然也会删三行字。

他居然也会。

"江工。"她说。

"嗯。"

"下个月十七号是星期二。"

他转过头。

"您那天问我十月十七号我值班吗。"

"嗯。"

"我调了。"

江迟的手在图纸上按了一下。

"嗯。"他说。

就这一个字。

但她听出来了。

这个"嗯"和平时那个不一样。

平时那个"嗯"是收据。

这一个"嗯"是收据＋一句他没说出来的话。

"江工。"她说。

"嗯。"

"您那天在值班室坐了两个多小时。"

"嗯。"

"您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您说，今天没有记，因为我记的都是我一个人在哪儿。"

他坐在那儿。

他没有回答。

苏晚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

"江工。"

"嗯。"

"十月十七号，"她说，"您可以不说话。"

他抬起头。

"您就坐着就行。"

她说完就走了。

走出那间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停住了，靠着楼梯口的窗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

她把本子掏出来，翻开最新一页，写：

9 月 29 日　　4

第 47 页，2019 年 6 月 3 日。

"今天在会议室第一次见到她。她的手是凉的，我量过。34度。"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那天记了一行跟工作无关的字。

心率 92。

我今天说了"您就坐着就行"。

这句话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我想让他知道，那天他坐着不说话的时候，我不觉得需要他说话。

她看着这最后两行字。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下楼了。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

里面有一张十月十七号的排班表截图。

她看着那张截图两秒，然后退出去了。

她没有删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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