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我看见过她手背掉了一块皮

她写了 47 条意见，每一条他都签了字。但第 48 条她没写，因为写出来会有人睡不着。

十月六号，长假最后一天。

苏晚在科室值班。

长假期间外科只留急诊，她被排在六号。

早上八点，基建科来电话。

"苏医生，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您说。"

"第九版图出了，第十版在出。"对方说，"有一意见卡住了，想问您这边的态度。"

"哪一条？"

"第 48 条。"

她愣了一下。

第 48 条。

她一共写过 47 条。

第 48 条不是她写的。

"第 48 条是谁提的？"

"呼吸科。"

"呼吸科提的，为什么问我？"

那边停了一下。

"因为那一条跟第 46 条冲突。"

苏晚的手停住了。

"跟哪一条冲突？"

"就是您那条，污物间的门。"

她靠回椅背。

第 46 条，污物间推车门，设计方改成内开。

理由：推车外廓 0.72 米，外开门扇占门内一段，反手关门约两秒。

第 48 条，呼吸科提的：同一个门，净宽不够，要求再加宽 300 毫米。

"呼吸科的病人推的是什么？"

"氧气瓶。"对方说，"他们的转运车要过那个门。"

她坐在那儿，没说话。

"苏医生？"

"第 46 条是我提的。"她说。

"我们知道。"

"我签的字在档案袋里，写着'非设计方主动变更'。"

"我们知道。"

"那你们问我态度干什么？"

那边又停了一下。

"苏医生，"对方说，"那两条现在把同一扇门卡住了。加宽 300 毫米，图纸上就不一定能过；不加宽，呼吸科那边过不去。"

"那就按规范来。"

"规范是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字："门内净宽不小于 0.90 米，两扇门同时开启时净距不小于 1.20 米。"

那边"哦"了一声。

"那实际是？"

"实际我们现在做的是 0.72 米。"

"那差多少？"

"差 180 到 480。"

"那就加宽 300。"对方说，"刚好在中间。"

她坐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

"苏医生？"

"我知道了。"她说，"我下午给回复。"

挂完电话，她在办公桌上坐了很久。

第 46 条是她写的。

七月十二日，她写的是"要求"，没有理由。

九月十六日她补了理由，说的是"人推床进入时需转身"，"我看见过护士推床进门，为了不撞到人侧身"。

那条理由她说得很好，院办的评价是"这三段理由，比图纸上还像图纸"。

那三段理由现在全部被加宽 300 的决定顶掉了。

她坐在那儿，把那个逻辑想了三遍。

第 46 条她说："我看见过护士推床进门，为了不撞到人侧身。"

第 48 条呼吸科说："我们的氧气瓶车要过去。"

两条都是真的。

两条不能同时成立。

中午她在食堂吃饭，林霁端着盘子坐过来。

"晚姐，十一床那家人又来了。"

"我知道。"

"他们说想问问能不能换个病房。"

"你去跟护士长说。"

"已经说了。"林霁说，"护士长说十一床现在腾不出来。"

苏晚"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晚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从早上就在发呆。"

她抬起头看她。

"林霁，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呼吸科推氧气瓶车过污物间那个门，你觉得要不要加宽？"

她愣了一下。

"那个门怎么了？"

"呼吸科提了一条意见，要求加宽 300 毫米。跟心外科之前那条冲突了。"

林霁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条是我们科的？"

"嗯。"

她想了想。

"晚姐，我要说一句话，你别不高兴。"

"你说。"

"那个门我天天过。"她说，"我推着治疗车过那个门，那个门是要反手关的。"

"我知道。"

"但我没想过加宽。"

"为什么？"

她把筷子放下。

"因为反手关一下，两秒钟。"她说，"我一年关大概两千次。"

"……"

"如果是呼吸科的车过不去，"她说，"那就真过不去。氧气瓶车比治疗车宽，我推过一次，撞过一次。"

"撞了什么？"

"撞了门框。"

她没有说话。

"那天我手背上蹭掉一块皮。"林霁说，"我去找护士长说，护士长说没办法，那个门就是那么宽。"

"她没说加宽？"

"她说了没用。"林霁说，"她说这个门是照着规范做的，我们提不了。"

她坐在那儿。

"林霁。"

"嗯。"

"你的意思是应该加宽？"

她想了两秒。

"我的意思是，"她说，"我们科那条不是为了让谁撞门框，是我们科的人要用。"

"那呼吸科呢？"

"呼吸科也要用。"

"门只有一扇。"

"嗯。"

她看着她的碗。

"晚姐，我不是替我们科说话，我是替那氧气瓶车说话。"她说，"那车要是过不去，病人就得在走廊上等。"

她放下筷子。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病人要在走廊上等。

她今天上午想的是"谁都不肯放手"。

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林霁。"

"嗯。"

"你说得对。"

她愣了一下。

"晚姐，你不用——"

"你说得对。"她说，"我今天上午一直在想那条门是我提的，我要保它。"

"……"

"这件事不对。"

她看着她。

"晚姐，你那个理由写得挺好的。"

"写得不好。"苏晚说，"我写的是我看见过什么，不是这条门应该怎么样。"

"那应该怎么样？"

她看着窗外。

食堂外面是停车场，有人在挪车。

"应该是，"她说，"两边的推车都不用侧身。"

她低下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说："晚姐，我今天下午班。"

"嗯。"

"那个门我今天还要过。"

"嗯。"

"晚姐。"

"嗯。"

"你要是跟院里说我们科不要那条了，我下次跟你算账。"

她看着她。

林霁正低头扒饭，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扒饭的动作比刚才快。

下午三点，苏晚给基建科回了电话。

"第 46 条，"她说，"心外科同意加宽。"

那边愣了一下。

"您说什么？"

"我说心外科同意加宽到 1.0 米。"

"可是——那条是您提的。"

"我知道是我提的。"

"那为什么？"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停车场。

"因为一条意见卡在两个科室中间的时候，"她说，"看的是谁过不去，不是谁先提的。"

那边停了两秒。

"这个说法我记一下。"

"记吧。"

挂完电话，苏晚坐在那儿没有动。

她掏出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写：

10 月 6 日　　4

第 48 条卡住了我们的第 46 条。

我今天上午想的是"那是我提的，我要保它"。

林霁说：病人要在走廊上等。

我同意加宽。

我同意的原因不是我判断错了，

是我发现我判断的方向错了。

她看着这最后两行字。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句：

第 46 条我写了三次理由，

三次都是在说"我看见过什么"。

今天我第一次写"应该怎么样"。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她今天心率最高到 84。

很低。

她把这个数字也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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