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老陈每周三来坐两小时

他在护士站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七十二次，一次都没有进去看过。他等的不是消息。

十月十号，星期五。

苏晚早班。

七点二十到科室，八点交班。

她今天有两台择期，一台是冠脉搭桥，一台是二尖瓣置换。

七点五十，她进准备室换衣服。

林霁跟进来，手里拿着两张单子。

"晚姐，五号床那个今天早上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早上六点测血压，160over 100。"

"昨天呢？"

"145/ 92。"

"血象呢？"

"白细胞降了一点。"

苏晚停下换衣服的动作。

"五号床是谁？"

"你不知道？"

"五号床住了两年了。"她说，"我知道五号床，我不知道五号床叫什么。"

她把单子递过来。

"家属叫陈志远。"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陈志远，男，61岁。

入院日期：2023 年 11 月 4 日。

诊断：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合并呼吸衰竭。

主治医师：陈屹

她的动作停住了。

陈屹。

她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第 20 章，二十七岁那台手术。

那个二十六岁的病人，胸腔挤压，主动脉破裂，术后第二天死了。

签名的是她。

现在这个名字在一张住院单上。

"晚姐？"

"这个病人，"她说，"什么时候请外科会诊的？"

"上个月。"

"谁提的？"

"呼吸科。"林霁说，"说要做个气管切开，请外科看一下。"

"请外科做气切？"

"对。"

她把单子还给她。

"我八点半有一台搭桥，十一点半结束。"她说，"让他等着。"

"哦。"

她接了单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晚姐。"

"嗯。"

"今天下午老陈来。"

苏晚的手停在衣架上。

"嗯。"

"他已经问过我三回了。"

"问什么？"

"问五号床今天怎么样。"

她转过身。

"他问的是五号床？"

"对。"林林霁说，"前天问一回，昨天问一回，今天早上又问一回。"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看着她。

"晚姐，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

"老陈每周三来，来了就在护士站旁边那把椅子上坐着。"林霁说，"他不进来，也不问，他就坐着。"

"坐了多久？"

"两年半。"

"他等什么？"

她把单子抱在胸前。

"我不知道。"她说，"我问过一次。"

"你问什么？"

"我问陈叔，您找谁。"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找人。"

她站在准备室里，握着衣架。

"他今天问五号床，"她说，"说明他知道五号床是谁。"

"他当然知道。"林霁说，"他儿子的名字就在病历上。"

她抬起头。

"他儿子是陈志远？"

她没有回答。

她把单子放在台子上，转身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站在准备室里，站了大概十秒。

老陈每周三来，来了就坐在护士站旁边那把椅子上。

他坐了两年半。

他有一个儿子，叫陈志远，五号床，住了两年。

他从来没有进去看过。

她换好手术衣，走出去。

八点半，第一台开始。

搭桥，取血管，她做的很顺。

中间她抬头看了一次监护仪，数值没有波动。

十点二十，冠脉近端端吻合完成，她下台。

巡回护士递过来一杯水。

"苏医生，早上的血压量高是药物的事还是别的事？"

"你怎么知道早上量高了？"

"五号床早上量的时候正好我在，我给他扎了针。"

"什么感觉？"

"老陈在旁边。"

苏晚的手停住了。

"他进去了？"

"没进去。"

"那他怎么在旁边？"

"他站在门口。"

她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们怎么回答的？"

"我说还在量，量完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就在那儿站着，站到我量完。"

"量完了吗？"

"量完了。"

"结果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

她看着她。

巡回护士是个二十三岁的新人，去年毕业。

"你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每周三都来，两年半了，他一次都没有进去过。"她说，"我怕我跟他说'没事'，他会觉得我骗他。"

她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做得对。"

"啊？"

"你没有跟他说'没事'。"

"可是——"

"你说的是'量完知道'。"苏晚说，"这句话是真的。"

巡回护士愣了一下。

"苏医生，那我现在该跟他说吗？"

"你说'量出来的结果我给您'。"苏晚说，"这句话也是真的。"

"他会问结果是多少。"

"那你就告诉他结果。"

"他会问为什么这么高。"

"那你就说'我请医生看过了，医生说是药物的事'。"

巡回护士站在那儿，眼睛红了一下。

"苏医生——"

"这不是骗他。"苏晚说，"这是不骗他。"

"……"

"你去吧。"

巡回护士走了。

她站在手术间里，看着那扇门。

老陈每周三来，坐两年半，不进去，不问，也不走。

他不是在等消息。

他是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七月十九号那天早上，她在本子上把 5 改成了 4。

她那天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十月二号那天，她坐在办公室里算：如果我今天看完了，我会想知道后面那一百二十五页。

她算完以后把本子压在了会签单下面。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年半，他在算同一件事。

她转身进了下一台手术。

第二台是二尖瓣置换，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太太。

她做的还是很快，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十一点五十下台。

她换衣服的时候，林霁在门口。

"晚姐，五号床的血象出来了。"

"多少？"

"正常。"

"血压呢？"

"降下来了，138/ 86。"

"原因呢？"

"呼吸科说是药物相互作用，停了一个药。"

她点点头。

"老陈呢？"

"走了。"

"他问了吗？"

"问了。"林霁说，"他问'今天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按您说的说了。'量出来的结果我给您'。"

"他怎么说？"

她把手里的单子放在桌上。

"他说，'那你们量吧'。"

她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她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看着手里的一次性帽子。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

"他今天说的是不是'那你们量吧'？"

"是。"

她把帽子扔进垃圾桶。

老陈每周三说的是"量出来的结果我给我"。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要你好听的话，我要真的数。

她站起身，出了更衣室。

走廊上林霁在等她。

"晚姐，你下午几点下手术？"

"没手术。"

"那你去哪儿？"

她站在走廊上，想了一会儿。

十月十号下午，她没有手术。

老陈已经走了。

五号床的血压降下来了。

她下午本来要写第十一版图的意见表。

"我去五号床看看。"她说。

她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看什么？"

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我看一眼老陈每周三坐着的那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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