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他在走廊上量了两小时我们科的门

他不是来看她的。他是来看那扇门的。但他在那栋楼里待了七个小时，谁也不知道他去过哪里。

十月十号，下午两点十分。

她站在住院部三楼走廊的东头，往西看。

走廊很长，中间有一排椅子。

那排椅子一共五张。

第三张是老陈坐的那一张。

她走过去，在第三张椅子上坐下。

椅面是硬的塑料，四个角磨白了，中间有一块颜色深一点——是一个人坐了两年的那块印子。

她把手放在那块印子上。

印子是温的。

因为今天中午有人坐过。

她坐在那儿，往走廊两头看。

东头是护士站，西头是五号床的方向。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能看到五号床的门，但看不到里面。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老陈选这把椅子，不是因为它离五号床近。是因为它离五号床正好那么远。

再近一步，就进去了。

再远一步，就看不见门了。

他选的是那个"看得见门但不用进去"的位置。

苏晚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里走廊上过去二十几个人。

没有一个问她"你是谁"。

她在科室是苏医生，在这儿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的人。

她坐着的时候在想一件事：如果她是老陈，她会进来吗。

她想了一会儿，答案是不会。

因为进来就要面对一个东西：

"你是我儿子吗"或者"你还在吗"。

这两句话她答不了，她儿子也答不了。

她站起来，往五号床走。

五号床的门关着。

她敲了两下，推开。

床上躺着一个人。

六十一岁，很瘦，头发全白了，手背上有很多针眼留下的淤青。

床上的人睡着了。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五十多岁，正在剥橘子。

她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手。

那双手比她老，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

剥好的橘子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

水杯旁边有一个小本子。

苏晚注意到那个小本子的封面。

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两秒，就移开了。

她不该看。

"您是家属？"她问。

那个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

"病人现在情况稳定。"

"医生，早上量血压那个，是不是药物的事？"

是

"我们也是听说的。"她说，"他这个肺不好，得住多久？"

"这个我说不好。"苏晚说，"要看呼吸科的判断。"

"他不说。"

"谁不说？"

"我儿子。"那个女人说，"他什么都说'行'、'好'、'知道了'，就是不说自己哪儿不舒服。"

她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他什么都说'行'、'好'、'知道了'，就是不说自己哪儿不舒服。"

她忽然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不是老陈的。

是江迟的。

"你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和说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

"……"

"我甚至觉得你不说话的时候更好一点。"

"……"

"我找不到你的表情，所以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站在五号床边，站了很久。

"医生？"那个女人说。

"嗯。"

"您认识我儿子吗？"

"不认识。"

"他就在这儿住院。"那个女人说，"两年了，没人来过。"

"您先生呢？"

那个女人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是我们家的。"

她没有听明白这句话。

"我是他妈妈。"那个女人说，"他爸走得早。"

她看着她。

"那您每周三也来？"

"我每周三不来。"那个女人说，"我每天下午来。"

她愣住了。

老陈每周三来，坐两小时，不进去。

他老婆每天下午来，进去了。

两年来这栋楼里，至少有一个人每天走进这扇门。

"那您知道有个老先生周三来吗？"

那个女人想了想。

"知道。"

"他知道您在这儿？"

"不知道。"

"您知道他是谁吗？"

"我以为是我公公。"那个女人说，"我儿子从来没说过他爸是谁。"

她站在那儿。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医生？"

"啊——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出了五号床的门。

走出去以后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

她把手按在墙上，按住了。

她刚才听到了一件事：

老陈每周三来，是因为他儿子在这儿。

他每周三来，不进去，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而他老婆每天下午进去，是因为——

她进去了以后，老陈就可以不进去了。

她在走廊上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往西头走。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门。

那是污物间。

门是内开的。

净宽已经加宽到 1.0 米。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往里开，开了九十度左右停住。

她把手伸出去，试了一下转角的宽度。

她没有推车。

她是用自己的身体量的。

她侧过身，往里走了三步，转身，出来。

走了三趟。

第二趟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事。

不需要侧身了。

她想起来那天林霁说的话："那个门我天天过。我是反手关的。"

她把门推上。

推的时候她试了一下从里面关门需不需要反手。

不用。

她站在污物间门口，看着那扇门。

1.0 米。

不用侧身，不用反手。

林霁推着治疗车过去，不用蹭门框。

呼吸科的氧气瓶车也能过。

她同意让出的那条意见，现在成立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排班表。

不是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

是设计院的工程进度表。

第十一版图的进度条上写着："污物间门型变更—— 已完成"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

走回护士站的时候，她看见林霁在。

"晚姐，你去五号床了？"

"嗯。"

"他醒着吗？"

"睡了。"

"他妈妈在？"

"在。"

"晚姐。"林霁说，"你脸色不对。"

"我看见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今天早上想的是'第 46 条是我提的，我要保它'。"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五号床坐了十分钟。"苏晚说，"我发现老陈那把椅子选在看得见门但不用进去的位置。"

她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今天下午在护士站那排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第三张？"

"你数过？"

"我们天天坐那儿。"

她点点头。

"老陈选那把椅子，"她说，"是因为它离五号床正好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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