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他说他什么都答应

她问他为什么从不拒绝。他想了很久，给了一个她没想到的答案。

十月十三号，星期二。

苏晚在科室。

今天没有手术，是大查房日。

七点二十到，八点交班。

八点半，李主任查房。

查到五号床的时候，苏晚跟在后面。

李主任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呼吸科的医生报了数据。

"血氧92，白细胞正常，血压降下来了。"呼吸科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好。"李主任说，"五号床是陈志远，家属在？"

"在。"呼吸科医生说。

她站在后面，听着。

她看着五号床床头的那个小本子。

横线本，封面什么都没有。

她已经看了三次了，三次都移开了。

查房结束，回办公室。

十点，基建科来电话。

"苏医生，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您说。"

"江工那边问，您手上那份第十一版意见表什么时候给。"

"我上午给他。"

"不是这个。"那边停了一下，"是另一件事。"

"什么？"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我讲。"

"您说。"

"周四晚上院里有个接待，"对方说，"院办那边要给设计方配一个接待的人。"

苏晚的手停在电脑上。

"配一个什么人？"

"说是从别的部门临时调的。"

"调到哪儿？"

"调到项目上。"

她没有说话。

"苏医生？"

"什么时候定的？"

"上周就定了。"

"那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因为……"对方停了一下，"因为江工不知道。"

她坐直了。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安排。"

"那院办为什么配？"

那边又停了一下。

"苏医生，我不该说这个。"

"您已经说了。"

"……"

"那个人是谁？"

那边沉默了三秒。

"我不说名字。"

"那您告诉我一件事。"

"您说。"

"他拒绝过吗？"

那边"啊"了一声。

"您怎么知道他会拒绝？"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拒绝。"苏晚说，"我知道他从来没拒绝过任何事。"

电话挂断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份意见表。

她坐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江迟发了一条消息。

周四晚上那个接待，你听说了吗？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

没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

她回了第二条：

院里给你配了一个人。

这次过了很久。

四分钟。

知道了

她看着"知道了"这三个字。

她打字："你怎么能答应。"

删掉。

她打字："你可以说不。"

删掉。

她打字："你为什么不问清楚是什么安排。"

也删掉。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

那你需要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不是院办选的，是从别的部门调过来专门陪你的。

过了三十秒，他回了：

我猜到了

她坐在那儿。

她打字："你怎么能这样。"

发出去了。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

苏医生，我十九岁那年，

我姐姐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握着手机。

她说，你不要拒绝任何事。

因为你不知道拒绝之后会发生什么，

而你承受不起。

她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你姐姐说得对。"

删掉。

她打字："但你姐姐不知道你现在多大。"

也删掉。

她最后打的是：

江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从来不拒绝？

过了七分钟，他回了。

回的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这是他第一次发这么长的消息。

我今年三十二。

从十九岁到三十二，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我拒绝过一次。

十四岁那年，一个男同学跟我借五百块钱，说一个月还。

我没借。

第二天他跟全班说我这个人没有朋友。

他说的不是假话。我确实没有一个能借五百块的朋友。

但那不是我要说的。

我要说的是：他说的那句"没有朋友"，

我这十三年的每一天都在还。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段话。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往下看，还有一段。

所以后来我就不拒绝了。

不拒绝就不用解释。

不用解释就不用想。

不用想就不会错。

我姐那年走了以后，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这样。

她把手机放下。

她拿起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写：

10 月 13 日　　4

他为什么从不拒绝。

因为十四岁那年他拒绝过一次，

代价是他被说"没有朋友"。

那句话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那一年他真的没有一个能借五百块的朋友。

写完她看着这几行字。

然后她翻到前面，找到 6 月 3 号那一页。

她翻了两下，翻到了。

那一页上是 2019 年 6 月 3 日那三行字：

今天在会议室第一次见到她。

她的手是凉的，我量过。34度。

她看着这三行字。

那是 2019 年 6 月 3 日，他三十岁。

十四岁那年拒绝过一次之后，他"不拒绝就不用想"了十六年。

然后在第三十七年，他做了一件"要想"的事。

他量了她的手。

然后他把它写下来了。

她把本子合上，重新拿起手机。

她打字："你姐姐说不要拒绝任何事。"

发出。

然后打字："她说错了。"

发出。

然后她打字："但她不是在害你。她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

她想撤回。

她没有撤。

过了很久，他回了：

她那天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

她在发烧。

三十九度二。

她看着这五个字。

三十九度二。

她把本子摊开，翻到中间那一页，那一页是二十七岁那一页：

11 月 4 日　　3　　 5

她看着这个 3。

那天她扣了 3 点。

她三十九度二的时候，跟他说"不要拒绝任何事"。

她让他不要说"不"。

因为她怕他说了"不"，她会更难过。

她坐在椅子上，手握着笔。

过了一会儿，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姐姐怕的是他拒绝她。

所以她不要他拒绝任何事。

写完她看着这二十一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停车场，有人在挪车。

她给江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周四那个事，我帮你问。

你不用答应。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

苏医生

你说的话，她听不见。

但我可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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