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我等了他三个小时

她不是去阻止他的。她是去把那四条意见的签收单送过去。她在办公室等了三个小时，因为他没有把门锁上。

十月十六号，星期四。

苏晚今天提前下班。

今天她没有手术，只有两份术前小结要写。

她上午写完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看了三次手机。

他没有发消息。

她也没有发。

下午三点，她开始整理那份签收单。

第 11 版图纸签收单

心外科　苏晚

第 48 条（加宽）已确认

第 46 条（门型）已合并

备注：本人未参与第 48 条提案

她把这份单子打印了两份。

一份给基建科，一份给他。

她把两份单子放进文件夹，站起来出门。

走到门诊楼的时候是四点二十。

她上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敲了两下。

"请进。"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是空的。

桌上摊着三卷图纸，没有一杯水，没有一支笔放在图纸上。

他把图纸摊开的方式她认得——每张都翻过来让印刷面朝下。

今天没有。

今天三卷图纸都是印刷面朝上的。

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他把图纸摊开了，没来得及翻。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锁门。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把门推开了些。

门是那种带弹簧的液压门，关上会自动合上。

她用手挡住了。

然后她走进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三十五。

她没有给他发消息。

她打开了那份签收单的复印件，开始看。

看了两行她发现自己在发呆。

她把单子放下，靠回椅背。

办公室有一扇窗，窗户对着住院部的天井。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五楼的一扇窗，那扇窗是值班室。

她看着那扇窗。

值班室的窗帘是深蓝色的，现在拉着。

她在椅子上坐着，看着那扇窗，看了大概十分钟。

五点十分，走廊上有人经过。

脚步不是他的。

脚步很轻，走得很快，是女人的。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二十六七岁，穿得很齐整，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看见苏晚的时候愣了一下。

"您找江工？"

"他不在。"

"他出去了一会儿，说四点回来。"那个女人看了看表，"现在五点十分了。"

她站起来。

"那我再等一会儿。"

"您是……"

"心外科的。"

"哦。"那个女人把纸袋放在桌上，"那您坐，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了。"

"没事。"

那个女人出去倒水了。

她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纸袋。

纸袋是那种商场里的纸袋，浅棕色，没有logo。

袋子里装着两盒东西。

她看不清是什么。

她把目光移开了。

他来之前，有人给他送来了两盒东西。

那个送东西的人知道他四点回来。

五点二十，脚步声在走廊上。

这次是他的。

她听得出他的脚步声——他的脚步不快，但落地很实，鞋跟敲地的声音很均匀。

门被推开。

他站在门口。

他看见办公室里有人，停了半秒。

"苏医生。"

"江工。"

"您等多久了？"

"四十分钟。"

他把手里的一卷图纸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走进来。

"我忘了锁门。"他说。

"我推开的。"

"嗯。"

他走到桌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个纸袋。

他停了半秒。

"那是……"

"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哦。"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椅子拉开，坐在桌后面。

"您来是？"

"签收单。"她把文件夹推过去，"第 11 版。"

他把文件夹打开，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行的备注时他停了一下。

备注：本人未参与第 48 条提案

他抬起头。

"这句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写这句？"

"因为那天我说我同意加宽，我没有提案。"

"但你同意了。"

"我同意的是结果，不是提案。"

他看着她。

"苏医生。"

"嗯。"

"这句话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说，"就是……您把功劳推开了。"

她坐在那儿。

"我只是写清楚事实。"

"事实是您同意了。"

"同意不是提案。"

"在流程里，同意就是提案。"

她愣了一下。

"您在意这个？"

"我不在意。"他说，"但是记录里会有。"

她把文件夹拿回来。

她想了几秒钟。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五个字：

备注：本人未参与第 48 条提案（同意加宽）

"这样？"

他看着那五个字。

"嗯。"

"您加了'同意加宽'，那功劳就有您一份了。"

"我知道。"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因为林霁手背上掉过一块皮。"她说，"我不能一个人领这个。"

他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把签收单签了字，收进文件夹。

"苏医生。"

"嗯。"

"今天晚上……"

"我知道。"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基建科的："接待定在六点半，地点是院对面的那家酒店。"

他看了一眼她亮起来的屏幕，没有问。

她把手机翻过去。

"江工。"

"嗯。"

"我今天来是送签收单的。"

"我知道。"

"我不是来阻止您今晚的安排的。"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一直说'我知道'？"

他看着桌面。

"因为我不知道您想说什么。"

她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把上。

"我想说的是——"

她停住了。

那句话她准备了三天。

她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五坐在这里，把那句话在心里说了大概四十遍。

现在她说不出。

"江工。"

"嗯。"

"您今天晚上，"她说，"您可以提前走。"

他抬起头。

"什么？"

"您可以提前走。"她说，"六点半到，八点吃饭，八点半有人送您回来。您九点半也可以走。"

"……"

"这不是坏事。"

他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苏医生。"

"嗯。"

"您知道我为什么叫您'苏医生'吗？"

苏晚的手在门把上停住了。

"……不知道。"

"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他说，"您在会上说'规范就是这样规定的'。"

"……"

"那不是真的。"

"……"

"您那天说了三句'规范就是这样规定的'，三句都不是真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所以我这四个月叫您苏医生。"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叫您。"

四个月前她说了一句假话。

他一整晚都在听那句话里哪一句是真的。

然后他叫了她四个月的"苏医生"。

她站在门口，握着门把。

"那现在呢？"她说。

他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

他把桌上那个纸袋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苏晚。

"这个给您。"

"什么？"

"里面是两盒茶叶。"他说，"院里给的，不是给您的。"

"那您给我干什么？"

"因为放在这儿会被人说是给我的。"

她愣住了。

她接过纸袋，拎在手里。

两盒茶叶，很轻。

"那我拿走。"

"嗯。"

她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江工。"

"嗯。"

"今天晚上，"她说，"您不用提前走。"

"那您刚才——"

"我刚才说错了。"

她走出去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靠着窗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纸袋很轻。

她刚才说的是"您可以提前走"。

她说错了。

她想说的是"您可以走"。

但她临时改成了"您可以提前走"。

"提前走"里面留了一个位置：他可以走出去，但不用真的离开。

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往楼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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