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他那天走的时候我的心跳是九十一

他在那两个小时里说了四十三个字，她在那两个小时里想了一件事：她为什么要在那栋楼里等他。

十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十分。

苏晚在值班室。

今天她不是值班，是回来拿东西的。

她下午把一份会签单落在科室了。

她走到住院部四楼，推开值班室的门，开灯。

值班室里没有人。

她拿了单子，坐在椅子上。

然后她没有走。

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井。

天井里那几盏灯亮着，有人在下面走过。

她想起四十分钟前自己在这栋楼里做的事：她把两盒茶叶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然后走了。

她放的时候跟林霁说："这是院里给的，放在我这儿不合适，你处理。"

她看了看那个纸袋，又看了看她。

"晚姐，这个东西……"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拿上来？"

"因为他办公室里有。"

林霁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

现在她坐在值班室里，看着天井。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

九点十四分。

接待是六点半开始的。

她不知道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她没有问。

她也没有发消息。

她坐在那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了什么，把手机翻过去了。

然后她又翻回来。

九点二十二，屏幕亮了。

是基建科的："苏医生，今天接待结束了。江工在回来的路上。"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很奇怪。

她不是他的家属，不是他的同事，不是他的甲方对接人。

她在等一个人报平安。

她把手机放下。

九点三十一，走廊上有脚步声。

不是他的。

脚步很轻，是女人的。

门被推开，林霁站在门口。

"晚姐，你还在啊。"

"我落了东西。"

"拿到了？"

"拿到了。"

她走进来，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袋子里是三盒茶叶，就是下午那两个，现在变成三个了。

"这个……"

"上面那个是院里的。"林霁说，"这两个是我买的。"

"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看着那个袋子放在那儿，我心里不舒服。"

她看着她。

"林霁。"

"嗯。"

"你什么都不问？"

"我问了。"林林霁说，"我问你要不要处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上面那个是院里的，下面两个是我买的。"

"然后呢？"

"然后我把两个拿走，把一个留下。"

她看着那三个盒子。

"为什么留下一个？"

"因为只有一个留在那儿，才像真的。"

她拿走两个，留一个——这样看起来就只是"院里发了一盒茶叶，堆在护士站"，而不是"有人特意拿了两盒来"。

"林霁。"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她。

"晚姐，你从七月十九号开始中午不在食堂吃饭。"

"……"

"今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去送签收单了。"

"嗯。"

"签收单要送多久？"

她没有回答。

"十分钟。"林霁说，"你四点半走的，现在九点半。"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晚姐。"

"嗯。"

"我在急诊干了六年，"林霁说，"我见过很多人等。"

"……"

"等一个电话的，等一个结果的，等一个人下班的。"

她停了一下。

"但我没见过一个人，在自己值班的科室里，等一个不是她病人的人回来。"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一声。

她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三个盒子。

"林霁。"

"嗯。"

"你说我是不是在等他？"

"我不敢说你在等谁。"林霁说，"我敢说你没有在等事。"

"……"

"你要是等一个事，你不会在值班室里坐着。"

她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桌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晚姐，我要是说得不对，你别理我。"

"你说。"

"我说了你别理我。"

"林霁。"

"我说了——"

"你说。"

林霁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你不是喜欢他。"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我觉得你是想修好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看着她。

"那个本子。"

她愣住了。

"你在他办公室坐了四个小时。"林霁说，"你回来拿一张单子，来了五个小时。"

"……"

"你不是在等他。"林霁说，"你是在等他跟你说一句'我今天几点走'。"

值班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她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

九点四十三，手机亮了。

是江迟。

苏医生，我到楼下了。

她看着这五个字。

她回：

我在四楼。

过了十秒，他回：

好。

她站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

她走出值班室，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一走出来就亮了。

她站在走廊上，等着。

一分钟以后，楼梯间有脚步声。

实打实的脚步，鞋跟敲地很均匀。

他从楼梯口走出来。

他穿着早上那身衣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看着他。

"吃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们点了很多，我吃的是最上面那一份。"

苏晚皱了一下眉。

"最上面那一份是凉菜。"

"嗯。"

"你吃了凉菜？"

"嗯。"

"你胃不好。"

"您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不该问。

她不知道他胃不好。

她刚才那句话是说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她刚才那句话不在她的脑子里。

它在她的手边——

在他办公室那三个盒子的方向。

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秒。

他看着她。

"苏医生。"

"嗯。"

"我不知道我胃不好。"

"……"

"您怎么知道的？"

她站在走廊里，灯在她头顶上。

她想了三秒。

"我不知道。"她说。

她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这句话她今天下午说过一次——"我早上想的是'那是我提的，我要保它'"，那次她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这一次她说完就知道自己说了真的。

他站在走廊那头，没有走过来。

他把手里那个纸袋举了一下。

"这个给您。"

"又是什么？"

"茶叶。"他说，"跟您下午拿走的是一批。"

她看着那个纸袋。

"我下午拿走的那两盒，"她说，"是您放在办公室里的那两盒。"

"嗯。"

"现在您又给我一盒？"

"那一盒我没有。"

"什么意思？"

"下午那个是别人放在我办公室的。"他说，"这个是我自己买的。"

她站在走廊里，愣了。

下午那个纸袋是"院里配的那个人"留下的。

他办公室桌上有两个纸袋——不对，

她看到的是一个纸袋，里面两盒。

现在他说，这一盒是他自己买的。

"您自己买的？"

"嗯。"

"买给谁的？"

他看着她。

"您说呢。"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手机握得很紧。

她把那个纸袋接过来。

很轻。

她抱着纸袋，站在走廊上，没有走。

"江工。"

"嗯。"

"今天晚上，"她说，"您提前走了吗？"

"九点十分走的。"

"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嗯。"

"为什么？"

他站在走廊那头，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换了个手。

"因为有人跟我说，您今天提前下班了。"

她愣住了。

"谁跟您说的？"

"基建科的人。"

"他们怎么知道？"

"他们说苏医生四点半从科室走了。"

她四点半走了，他知道。

所以他九点十分就走了——不是待不住，是不让那件事拖到太晚，

因为她要在这儿等。

她站在走廊里，把林霁那句话过了一遍。

"你不是等他。你是等他跟你说一句'我今天几点走'。"

他说了。

他没有直接说，但他说了。

"江工。"

"嗯。"

"谢谢您的茶。"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他停住了。

"苏医生。"

"嗯。"

"您今天在办公室，"他说，"坐了多久？"

"三个小时。"

"您等我？"

她站在走廊里，抱着那个纸袋。

她的心率在这一刻是九十一。

她能感觉到。

她想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她可以说"没有"。

她可以说"我来送签收单"。

她可以说"我在等您回来说一句今天几点走"。

她说的是：

"是。"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他站在走廊那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走廊上，抱着那个纸袋，听着他的脚步声下去。

脚步声到一楼就没了。

她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手机。

九点五十一。

她打开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写：

10 月 16 日　　4

他九点十分走的。

他走之前不知道我在等他。

不对，他知道。

心率：

他进门的时候 88

他说"您等我"的时候 91

他说"好"的时候 89

现在 84

她看着这一串数字。

最高 91。

她没有写为什么要扣。

她也没有写这次不算。

她把本子合上，抱着纸袋回值班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的灯已经暗了，只剩安全出口那一盏绿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他说的一句话："在流程里，同意就是提案。"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门进去，把纸袋放在桌上，跟那三个茶叶盒放在一起。

四个盒子。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四个盒子，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做了这一夜的最后一件事。

她把四个盒子推到桌子角上，把本子摊开，翻到第二页，写了一行：

19 岁那年我写这句话的时候，

我相信它是能花完的。

写完她停住了。

她没有写"现在我不相信了"。

她也没有写"我现在相信了"。

她把那本子合上，关了灯。

值班室里黑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