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我抱着他的本子坐了一夜

她抱着一个本子坐了六个小时。里面有 126 页。她一页都没有翻。

十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四十分。

他走了以后，苏晚把值班室的门关上。

她坐在桌前，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

深棕色的皮，比她的本子小一圈。

她看着它。

126 页。

19 页是他姐姐的病。

105 页是他自己的行踪。

第 41 页是 2004 年 4 月 12 日，"她说让我进屋喝点热水"。

第 47 页是 2019 年 6 月 3 日，"今天在会议室第一次见到她"。

他把这个放在我这儿，放到十月十七号。

他说不清为什么。

但我知道为什么。

她伸出手，把本子拿起来。

皮面很软，比她的本子软很多。

她的本子用了十年，边角磨得起了毛，但还硬。

这个本子的皮已经软了，摸着像布。

她把它抱在怀里。

然后她坐着，没有动。

值班室外面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

轮子咯噔咯噔。

她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它消失。

八点五十分。

九点十分。

九点半。

她没有翻。

她在等一个东西。

不是等勇气。

她现在有勇气——她今天下午敢问周佳，敢说"我等你的那件"。

她等的是别的。

九点四十，她把本子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去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她把本子放在洗手台外面的架子上。

她能看见它。

洗完她穿着值班服出来，把头发擦干，坐在床边。

她把本子拿起来，抱在怀里，靠在床头。

值班室的床很窄，一米二。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本子放在膝盖上。

十点整，她翻开本子。

不是翻内容。

她翻到第一页，看了那一行字。

2004 年 4 月 12 日

今天她把我锁在门外。我在外面坐了两个小时，她开门的时候我在哭。

她问我为什么哭，我说风大。

她看着这一页。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了。

她翻的不是内容。

她翻的是"第一页"。

因为她要确认一件事：

他要让她看的，是不是这一页。

十点二十，她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了。

她没有关灯。

值班室的灯是那种白色的日光灯，二十四瓦，照得整个房间发青。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

那道裂缝她看了六年。

她从来没有数过它有多长。

今天她数了。

从灯座到墙角，一米二左右。

和床一样宽。

十一点十分，她还是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点开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

里面有一张十月十七号的排班表截图。

她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退出去了。

她没有删。

十一点四十，她拿起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她看着那一页空白。

105 页记了十三年。

最后一页是空的。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十二点整，她坐起来。

她掏出自己的本子，翻开最新一页。

10 月 17 日　4

她写了两个字：

心率

然后她停住了。

她把手放在本子上，没有写下去。

她今天一整天没有计数。

早上她扶了两次台子，血压掉了一次。

下午她睡了二十八分钟。

晚上他来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说了"我不该说"。

她的心率今天最高大概是一百。

按她三年前的算法，一百是一定要扣的。

她二十二岁那年心动是八十五，二十五岁那年是八十。

一百是从来没有过的数。

她今天要记这个数字吗。

她坐在值班床上，笔尖停在纸上。

停了很久。

然后她写了一个数：

96

她写的是九十六。

不是一百。

她记的是 96，不是 100。

她自己知道那是错的。她八点四十分那一下大概是一百。

但她写了 96。

因为 96 还没到 100。

——她给自己留了一条线。

她在这一行下面又写了一句：

它没到 100。

写完她看着这句话。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了。

她在骗自己。

她知道。她刚才写 96 的时候就知道。

但她需要这一行。

第 15 章她算过：4 点，按六年均值能用 10.5 个月，按二十六岁那一年能用 49 天。

她今天在 96 这里停住，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还有多久。

如果今天记了 100，她就不知道她还能站多久的台了。

十点四十，她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她抱着它坐起来，靠在床头，重新想了一遍。

她想的不是那 124 页里有什么。

她想的是：他为什么要给她。

九月十四号，她从护士站台面下捡到这个本子，还给他。

那天他问"你看过吗"，她说"第一页看了"。

九月十六号，他要求她本人当面说那三条理由。

九月十七号，他在值班室坐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给她看了第 41 页的照片。

九月二十九号，他直接把本子翻开，让她看第 47 页。

每一次都是他主动给的。

他从来没有一次是"她要来的"。

她坐在床上，抱着那个本子。

她把这一串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把本子给她的次数，一共四次。

四次都是在他"想说"的时刻给的。

而"想说"的时刻，都是她做了什么之后：

她说"第一页看了"；

她说"这三段是我写的"；

她说"您就坐着就行"；

她问他"第 47 页有没有记我"。

她坐在床上把这个规律想了一遍。

他不给"他要给的东西"。他给她"她问出来的东西"。

她问，他给。

他不主动给，因为他不知道该给什么——

"不用想就不会错"这条规矩告诉他，不问就没有答案。

所以他今天晚上不是把本子给她。

他是把"到十月十七号为止"给她。

他在等她问。

她坐在床上，抱着本子，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江迟，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为什么不给我看？"

他会怎么答？

他会说："我不问就不给。"

不对，他会说："您没有问。"

然后她会问："那我现在问了吗？"

然后他会沉默。

因为他不能说"是"——

如果他说"是"，就等于承认他一直在等她问。

而他这辈子不承认自己在等任何人。

她坐在那儿，抱着本子，很久没有动。

十一点整，她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

她躺下了。

她躺着看天花板那道裂缝。

一米二。

和床一样宽。

她忽然想起第 6 章的事：她推着空轮椅走完那 32 米，中途停了一次。

32 米是她在这栋楼里走了六年不知道的直线距离。

今天她知道另一条：

从值班室床到窗台，2.4 米。

从床到门，1.8 米。

从门到那张椅子，1.2 米。

她从来没有量过这间屋子。

她在这间屋子里睡了六年。

她翻了个身。

翻过来以后她面朝墙。

墙上有一个人形的东西，是原来挂血压计的架子。

她盯着那个架子看了两分钟。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

但她闭上了眼睛。

因为她忽然不想看东西了。

她这两天看了很多东西：

周佳的名字，江迟的手指，那个本子的第一页和最后一页，

林霁的眼圈，96 那个数字。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看了。

十一点二十，她又坐起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

里面有一张十月十七号的排班表截图。

她看着那张截图。

她在 10 月 16 日晚上截的图。

那天他去赴那个饭局，她在这儿等。

她截那张图的时候，不知道他在哪儿。

今天他告诉她：九点十分走的。

他知道她四点半走了。

这张截图是 10 月 16 日的。

它记的是一个"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他几点走。

截图还是那张。

她把手机放下了。

十一点三十，她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

这一次她是坐着抱的。

她想：如果我现在翻，我能知道 124 页里有什么。

她想：如果我翻了，我就不能再说我没有翻。

她想：如果我翻了，我就变成了一个偷看过的人。

她抱着那个本子，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十二点。

十二点整，她打开了自己的本子。

凌晨一点，她还是睡不着。

她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本子拿出来，抱在怀里。

她坐在床上，抱着它，看着窗外。

天井里那盏路灯还亮着。

那只猫又过来了。

她看着那只猫从路灯下面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她看着它。

它回头那一下，是想确认后面有没有人。

一点二十，她躺下了。

她这次没有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她抱着它，侧躺。

她睡着的时候是两点十分。

睡着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说下个月十七号。

那是二十九天以后。

二十九天。

她上一次用"天"来数一件事，是第 15 章——

她算 4 点能用 49 天。

她现在在数 29 天。

这两个数不一样。

49 天是终点。

29 天是——

她没有想完。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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