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他等了两年半，今天进去说了一句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两年半。今天他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本子。

十月二十一号，星期三。

苏晚七点二十到的科室。

她今天有一台择期，下午两点半的。

早上七点五十，她在准备室换衣服，林霁在门外。

"晚姐，老陈来了。"

"嗯。"

"他今天来得早，七点十分。"

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一直是一点半左右来。"

"对。"林霁说，"今天早了四十分钟。"

"他坐下了？"

"坐了。第三张。"

她把衣服穿好，走到走廊上。

从准备室门口往东看，能看见护士站旁边那排椅子。

第三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陈。

他今天来早了四十分钟。

两年半，他每周三下午一点半左右来，来了就在那把椅子上坐着。

两小时，不多不少。

他从来没有早到过。

她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准备室门口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进去了。

八点半，她上了第一台。

这台是二尖瓣置换，两个小时十分钟。

她做的很顺。

中间她抬眼看了两次监护仪。

下台的时候她没有扶台子。

巡回护士看了她一眼。

"苏医生，你今天手不凉。"

"什么？"

"你今天手是热的。"

她把手伸出来看了一眼。

她自己也说不清今天为什么是热的。

她这两天都是凉的。

今天早上她握了一下那个本子——江迟的本子，现在放在她办公室抽屉里。

握的是皮面，很软，比她的手软。

十点四十，她下台，回办公室换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她听见走廊上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是林霁。

"……陈叔，您不能进去。"

"我就看一眼。"

"晚姐说了不能——"

"我不是问晚姐。"老陈说，"我不是问你吗。"

苏晚套上白大褂，走出更衣室。

她走到护士站那一段。

他站在护士站前面。

她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五号床的门开着。

她站在走廊这头，看着他们三个。

他看见她了。

他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

"晚姐。"

"陈叔要进五号床。"她说，"我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两年半没进去过。"林霁说，"我怕他进去以后……"

"怕他什么？"

"怕他进去了以后受不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反驳。

她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那种很老式的夹克，袖口磨白了。

他手里攥着东西。

她看清了——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两个橘子。

他带了橘子。

他每个周三都带橘子。

但他从来不进去。

他带着橘子在那把椅子上坐两小时，然后带着橘子走。

"陈叔。"苏晚说。

他转过头。

"苏医生。"

"您进去吧。"

她转过头看她。

"晚姐——"

"他等了两年半。"

她看着老陈。

他没有动。

"苏医生。"他说，"我进去说什么？"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他。

他问的不是"我该不该进去"。

他问的是"我进去说什么"。

第 47 章，江迟也是这么问的。

九月十七号晚上，他在她的值班室里坐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她问"您今天来是想说什么吗"，他说"我不知道"。

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进去以后，说什么。

"陈叔。"她说，"您不用说话。"

"不用说话？"

"您进去，坐一会儿。"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橘子。

"他不认识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她听见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他不认识我"。

不是"他不想见我"。

不是"他睡着了"。

是"他不认识我"。

这是一个陈述句。他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接受了两年半。

"陈叔。"苏晚说。

"他叫什么您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陈志远。"

"您多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他把手里那个塑料袋换了个手。

"他两年前清醒过一次。"他说，"医生说可能是谵妄。他看着我叫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

她看着他。

"他叫的什么？"

"他没有叫。"老陈说，"他叫的是'妈'。"

她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苏晚手扶着墙。

他两年前清醒过一次，看着他叫的不是他，是"妈"。

他老婆每天下午进去。

她进去以后，他每周三可以不进来。

两年半，他每周三来坐两小时，带两个橘子，不进去。

他等的不是儿子。

他等的是一个能叫他的名字的人。

"陈叔。"苏晚说。

"嗯。"

"您进去。"

"我说什么？"

"您就说'是我'。"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过了大概五秒，他动了。

他往五号床走。

他走得很慢，两只手垂在身侧，塑料袋在右手上晃。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然后他进去了。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

她能看见一点点——床的一角，还有床头柜。

床头柜上有一个小本子。

横线的，封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本子她上次来就看见了。

她看了三次，三次都移开了。

她不该看。

她站在她旁边。

"多久了？"

"不知道。"

"你不进去看看？"

"不进去。"

"为什么？"

她看着那扇门。

"因为他进去的时候我在外面。"她说，"我在外面等着，跟他当年在那把椅子上坐着一样。"

她愣了一下。

"晚姐……"

"嗯？"

"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林霁说，"你心跳多少？"

她愣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手腕上。

数了六下，停了。

大概七十八。

七十八。

第 15 章她算过：四点在手术台上是七十二。

第 50 章她在台上扶了两次台子，血压掉了一次，大概一百。

第 53 章她写了 96，然后写"它没到 100"。

今天七十八。

"晚姐？"

"七十八。"

"七十八？"林霁看着她。

"嗯。"

"你在骗谁呢。"

她转过头看她。

她笑了。

"晚姐，你上礼拜在我这儿演过一次。"

"我没有演。"

"你抱着那个本子坐了一夜，你说你没有翻。"

"……"

"今天你站在这儿，你说你不进去，因为你'在里面等着'。"林霁说，"晚姐，你今天为什么不想进去？"

她看着那扇门。

她为什么不想进去。

因为她知道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会看见老陈握着儿子的手。

她会看见那个儿子不认得他。

她会在那儿站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会想起她自己。

第 14 章她在手术台上做一台主动脉破裂的急诊，

心率 72，全程没有加速过。

她问自己"如果是亲人，我会不会有反应"，答案是"不确定"。

她现在站在五号床门外，

她不敢进去，因为她怕自己进去以后也是七十八。

"林霁。"她说。

"嗯。"

"你进去看一下。"

"我？"

"你进去。你别说话。"

她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转身进去了。

她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

她看着窗外的天井。

那只猫不在。

十分钟以后林霁出来了。

她看着她。

"怎么样？"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了一下。

"他握着儿子的手。"

"……"

"陈叔坐在床边，把两个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呢？"

"他跟陈志远说'是我'，"林霁说，"说完就坐了十分钟，然后出来了。"

"那他儿子——"

"陈叔跟我说，"林霁的声音有点抖，"陈叔跟他说'是我'，他就看着天花板，没有反应。"

她站在那儿。

"那他为什么还要进去？"

"陈叔说——"

林霁停了一下。

"陈叔说，'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

两年半，他每周三来坐两小时，不进去。

今天他进去了，说了一句"是我"。

他儿子看着天花板，没有反应。

但他跟林霁说"他听见了"。

他知道怎么证明一个人在不在。

他不说话，他坐在那儿。

——这跟江迟一模一样。

她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

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滑下去，蹲在墙根。

"晚姐！"

"我没事。"

"你脸色不对——"

"我蹲一会儿。"

林霁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两个人蹲在住院部三楼的走廊上。

走廊上有护工推车过去，轮子咯噔咯噔。

"晚姐。"

"嗯。"

"你在哭吗？"

"没有。"

"你眼睛红了。"

"我今天没睡好。"

"你昨天晚上在值班室抱着那个本子睡的。"林霁说，"我知道，因为我今天早上去收被子，被子掉在地上了。"

她愣了一下。

"你没盖被子？"

"我盖了。"林霁说，"但你翻身的时候踢掉了。"

"……"

"晚姐，你抱着那个本子睡觉。"

"嗯。"

"你翻了三回身。"

"你怎么知道？"

"因为被子掉了三次。"

苏晚蹲在那儿，低下头。

她的额头碰到了膝盖。

他抱着本子睡的。

她翻了三回身，被子掉了三次。

林霁盖了三次。

第 53 章她写"它没到 100"。

第 55 章她蹲在走廊上，额头碰着膝盖。

她的额度是 4 点。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记了多少个"不算"的理由。

"晚姐。"

"嗯。"

"你手里那个本子，什么时候还给他？"

她没有回答。

"他还给你的期限是下个月十七号。"

"还有二十七天。"

她转过头看她。

"你数了。"

"我数了。"

"晚姐，你从上个月十七号开始数。"

"你上个月十七号数的是'还有四十五天'，今天是二十七天。"

"你也在数？"

"我一直在数。"

她转过头看她。

林霁蹲在她旁边，眼睛还是红的。

"晚姐，我们两个都在数。"她说，"你数他还有多少天来，我数方医生还有多少天回。"

她看着她。

"方医生还有多少天？"

"三十二天。"

"他去哪儿了？"

"他要去进修。"林霁说，"三个月。"

三个月。

林霁十二次恋爱里最长的一次是两年四个月。

最短的是十九天。

这一次的算法是三个月。

"他走之前跟你说什么？"

林霁的眼睛又红了一下。

"他说'那我也怕，但我还是要走'。"

苏晚蹲在那儿，没有说话。

"晚姐，"林霁说，"我们两个怎么办？"

她抬起头。

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是天井，有人在下面晒被子。

"林霁。"她说。

"嗯。"

"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笑了。

她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晚姐，你终于说了一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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