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测魂

腊月初八，镇武侯府测魂台上的积雪无人清扫。

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台面上积了三指厚。排队的小辈跺着脚，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散进灰白的天里。

叶昭排在队伍最末尾。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青的旧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背上冻裂了两道口子，扶一下台边的木栏，就渗出丝丝渗血迹。

队伍缓缓往前挪。前头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按上台心，青光一闪，肩后浮出一面小盾。

人群里有人叫好。

冯管事站在台侧，捧着名帖，笑眯眯记了一笔：“盾魂，入得武库，好苗子。”

再上来一个，测出一杆小戟，光只亮到齐腰。冯管事又记一笔，这回没夸。

再往后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按了半天，台上只浮出一团棉絮似的白影子，飘了飘，散了。

冯管事翻着名帖找她的名字，找了半天没找着，把帖合上了。

“明年再来。”

小姑娘的娘把她拽下台，一路小声哄着。周围没什么人笑这个，年纪小的测出一团雾，这几年不新鲜。

轮到叶昭。

他把右手按上台心。

积雪咔地一声结成冰壳，一道白光从台心窜起来，窜得比台前的旗杆还高。

白光里浮出来的，是一具人骨。

没有血肉，没有皮。一副白森森的骨架悬在半空，肋骨根根分明，两只手骨垂在身侧，骨节上落着光。

台下静了一瞬。

哄笑声炸开了。

“白骨！他测出个白骨！”

“侯府的少爷，测出个坟地里刨出来的东西！”

“武魂现形是副骨头架子，这算什么魂？”

笑声一句压着一句。前排有个孩子笑得直不起腰，被他爹拧着耳朵拎走，人走了，笑声还没停。

叶昭站在台上，没动。

雪落在他肩上。他看着那具白骨，白骨也正对着他，两面镜子，一面擦亮了，一面蒙着灰。

冯管事脸上的笑收了。

他踱上台，拿名帖在掌心掸了两下，笔尖蘸了朱砂，在叶昭两个字上勾了一道。

“废魂。”他把帖合上，“武库你就别进了。功果、武册，往后都不用想。下去吧。”

朱砂那一道横在名字上，红得刺眼。

叶昭把手从台心收回来。掌心贴过台面的地方留了一小片白印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退。

他下了台。

公子哥堆里，叶昭嫡兄叶擎缓缓开口。一身酱色锦袍，袖手而立。

“就算是废魂，流的也是叶家的血。” 他顿了顿，补上后半句，“父亲跟前，总要留几分体面。”

“体面可留，供奉另算。”

周围又是几声笑，这回笑得低，笑的人把脸偏开了些。

叶昭从叶擎身边走过。两人肩膀差半寸，没碰上。

走过之后，后颈泛起一阵凉意。

测魂台东墙根下，有个烤火的老卒，姓周，府里人都叫他周老蔫。

他守了半辈子测魂台，火盆边常年围着一圈打杂的，就为听他讲古。

“笑什么笑。”老卒拿火钳拨了拨炭，火星子蹦起来，“三千年前那会儿，随便一个娃娃按上台，测出来的武魂能开山裂石。现在呢？盾啊戟啊，一个个小得跟玩意儿似的。”

有杂役蹲在火边接话：“周伯，三千年前真有这般厉害？”

“三千年前，人间最强的那批圣人，一道登天。”老卒说，“天门关上那天起，就没人回来过。灵气一年薄过一年，娃娃们的武魂，一年弱过一年。”

他拿火钳朝天上一指。天上灰白一片，云压得低，什么都没有。

“门虽是关了。但老辈传言，终有一日……”

老卒没说完，自己摆了摆手，把后半句咽了，往火盆里添了块炭。

围着的人齐齐往前凑了半寸，没等着下文，各自散了。

叶昭没走远。他站在廊柱边上，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了进去。

圣人登天，天门关，灵气薄。

这三句话他没听过第二遍，却记住了。

散了场，冯管事在月洞门底下叫住他。

“昭少爷，跟你说个事。”冯管事把一本账册翻开，推到他眼前，指甲点着其中一行，“你母亲名下那份冬供奉，上头批下来了，折成教习钱。条子月初就批了，你瞧，墨都干透了。”

叶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上月批的？”

“初一就批了。”冯管事笑得和气，牙缝里透着薄荷味，“这也是为你好。留着那份供奉，往后叫人戳脊梁。”

他身后的小厮捧着个木匣。匣子里是两匹靛蓝布、一包南糖，原是该随冬供奉一起送到叶昭手上的年例。

小厮捧着匣子，跟在冯管事身后走了。靴子踩在雪上，留下一串印子。

叶昭站在月洞门底下，雪从瓦檐上往下掉，砸在他肩头，化成水，顺着领口灌进去。

他伸手拢了拢领口，没追。

回柴房要穿过半座府邸。他路过账房外的告示墙，墙上贴着今年各房的份例单子。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大房的份例排在头一行，绫罗炭例，写得满满当当。二房三房的，一栏比一栏短。

走到写着他母亲名字的那一栏，他站住了。

那一栏是空的。连名字都没登全，只有歪歪斜斜两个字，绣房。八成是当年账房先生随手一填，填完就忘了府里还有这个人。

叶昭盯着那两个字，站了能有一炷香。

然后他伸出指甲，在怀里那块木牌背面，慢慢刻了一道痕。

“冯贵。”他低声把管事的名字念了一遍，“腊月初八。冬供奉一份，年例一份。”

念完，他把木牌揣回怀里，贴着心口那面。

刻痕很浅，摸得出来。

柴房前的夹道里堆着碎砖烂瓦。他一脚踢上一块，没踢动，弯腰把那块石头捡了起来。

入手是块青石，鹅蛋大小，冻得冰手。

他没多想，手上随手一用力。

咔的一声，青石裂成两半，茬口齐整。

叶昭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纹，正在发烫。烫意顺着掌纹往手背上爬，指节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合拢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把手张开，又握上。

握紧的时候，指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声音又轻又远，倒像很远的地方有人隔着门板，叩了一下。

夹道外，雪还在下。

叶昭站在原地，看着掌心那两半青石，看了很久。

废魂的手，为什么这么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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