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家宴开场

初八，天没亮透，府里就烧起了旺火。

花厅前一夜挂的红灯笼换成了描金的，廊下铺了猩红的地衣。庖厨那头从寅时起就没停过火，蒸腾的白气混着燕窝的甜腥，飘满半个中院。

南边的贵客辰时到的。

姓祝，单名一个淮字，苏松来的绸缎巨贾，船队从漕河上来，足有十二条。老管家亲自迎的门。

听说寿礼抬进来六抬，最末那一抬，罩着黄绫，没人瞧得清里头是什么。

叶昭被管事婆子领着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打，站在端菜的队伍末尾。

短打的领口浆得发硬，磨着脖颈，他活动了两下脖子，把这点硌也归进今日要咽下去的东西里。

队伍从花厅外一直排到庖厨廊下。

开席之前，下人们交头接耳，眼睛都往队尾瞟。

“瞧见没，白骨也端菜来了。”

“嘘，小声。听说吴爷昨儿专门去照应过他。”

“我押五文，头道汤就得洒。”

“押他走不完四十九步。”

赌注从中院押到了柴房。

蔡大嘴急得在廊下转圈，隔着人堆冲他挤眉弄眼，那意思是让你装病啊。

严先生没露面，可叶昭出武库的时候，老头塞了一样东西进他袖口，一小盅药膏，掌心裂口用的，抹上去火辣辣又转凉。

叶昭眼皮都没抬一下。

酉时二刻，开席。

钟磬三响，宾客落座，老侯爷亲临，满堂起立。

老爷子今儿气色好，一袭团寿纹的缎袍，由老管家搀着入座，目光在满堂转了一圈，没在谁身上多停。

祝老爷坐在左首第一位，四十上下，白面微须，一双手干净得不像跑漕河的。

他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先弯。可他每次抬杯，堂边护卫的腰都不自觉挺直三分。

这条漕河上跑绸缎的，一条船上的打手，比侯府的护院还多。

叶昭垂着眼，随队伍进入花厅，跪布第一道菜，起身，退步，再布第二道。腕稳，腰送，步幅分毫不差。

芙蓉燕菜，轮到他。

滚汤从庖厨出来，罩子在顶上，热气锁得严实。

掌心的裂口刚抹过严先生给的药膏，贴着温热的托盘，一跳一跳的。

他接过托盘，入了那条四十九步的路。

花厅里静，满堂的目光全压在他背上，有看笑话的，有等着收钱的，还有一道从上首扫过来的，沉得像秤砣。

一道门槛。收半寸，脚跟先落。

两个拐角。腰送，腕吊。

第四十九步落定，他跪，举盘过眉，报菜名，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掀罩，热气腾起，满堂闻见鲜香。

汤，一滴没洒。

花厅里静了一息。

祝老爷搁下箸，拊了拊掌：“好。这四十九步，走得比我们行里老伙计还稳。北边府里的下人，有这等身法？”

“乡下小子，只懂死练，让贵客见笑。” 冯管事抢着回话，脸上笑意绷得发紧。

“单凭死练，练不出这份稳当。” 祝淮淡淡一笑，端杯饮尽。

廊下那片看笑话的目光，肉眼可见地变了。

押注的下人僵在原地，收钱的挪不动步。蔡大嘴在后头拍大腿，拍得啪啪响。

叶昭退下去，接着执壶。

执壶比布菜更近。他的路要贴着主桌走一圈，给每一位长辈续酒。

走到嫡母跟前，他跪得比谁都标准，注酒一滴不洒。嫡母捏着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找不到半分错处。

二房席上，叶擎搁下箸，端着杯，目光落在这个庶弟脸上，停了很久。

他方才一直在看祝老爷，此刻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白骨废魂，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走到老侯爷跟前，他停、跪、执壶、注酒，壶嘴不磕杯沿，一线酒落进杯里，满而不溢。

老侯爷的杯递到他手里时，他搁得极稳。

退下，转背，满堂无人挑得出一个错。

冯管事的笑面僵在门边。

他预备了一整晚的戏本子，本来等着看一场汤洒人丢的好戏，结果戏台上那小子，把四十九步走出了掮客行里老师傅的成色。

嫡母坐在主位旁，团花褙子一丝不乱，捏着茶盏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她排这个局，为的就是让这白骨头在贵客面前出丑。滚汤烫手，步数刁钻，最好当众泼在祝老爷的衣摆上，一张帖子就把这杂役打回柴房，顺便敲打敲打他身后那些不知死活的眼睛。

帖子是她让人亲自核过的，四十九步里两处坑埋得极深，寻常练家子端着滚汤走，十有八九要栽。

可他走出来了。

走得滴水不漏，连祝老爷都开了金口。

那两处坑，他跨的时候，稳得像根本没瞧见。

席面过半，菜行酒巡，一切照旧。叶昭退回队尾，垂手站着，跟一件家具没什么分别。

可这一晚，看他的眼睛越来越多了。

起初是看笑话的，后来是疑惑的，再后来，几个老仆在廊下交换眼神，那眼神里有种很旧的东西。他们在这府里活了半辈子，上一回见到端汤这么稳的，还是老供奉们活着的时候。

眼看寿酒该敬了，冯管事正要按单子喊三房的人上前。

上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老侯爷把手里的杯，放下了。

放下得很慢。满堂的丝竹还在响，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声杯底磕在桌面上，人人都听见了。

老爷子的眼睛越过满桌酒菜，越过儿孙宾客，直直地落在队尾那个垂手站着的粗布短打身上。

从进门到现在，这位老爷子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个庶子。

打量得很慢，从脸，到手，再到那双站得笔直的腿。

冯管事的后脖颈，一层白毛汗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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