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份供奉

“寿酒。”老侯爷开口了，声音哑，可压得住满堂，“今年这杯，让那孩子来。”

那孩子。

满堂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过去，队尾，粗布短打的少年抬起头。

冯管事抢前一步：“老爷子，寿酒历来是二房……”

“耳背了？”

冯管事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侧身让开。

让开的时候，他狠狠剜了叶昭一眼，眼神藏着狠话：敢把这杯酒递上去，你就别想好好走下来。

他从队尾走到堂中，四十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满堂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嫡母的、叶擎的、祝老爷的、护院们的，一根根都是芒刺。

廊下有人小声嘀咕，说这白骨头端完菜还想讨彩头，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掐了。

他在老侯爷席前三步站定，取酒，执壶。

注酒，满杯。

酒线细而直，一丝不晃。满堂刚松了半口气，以为这不过是又一轮照章行事的敬酒。

然后他没有立刻举杯，先跪了。

“孙儿叶昭，替爷爷斟这杯寿酒。”他把杯捧过眉心，“这杯酒，孙儿不敢只敬寿。”

老侯爷的眼皮抬了抬。

“孙儿在武库当差两年，日日擦拭库中兵器。”叶昭的声音不高，堂上却静得能听清每一个字，“周供奉的斩马刀，十九年前跟着您在黑水河断后，刀口的豁，卷了三层。郑供奉的独臂剑，剑柄上的字是您亲手刻的，去年冬天人走了，府里连一声钟都没敲。岑供奉瘫在府西两年了，他替您挡的那一箭，箭头还收在库房的匣子里。”

满堂死寂。

丝竹停了。布菜的下人僵在半路。嫡母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往下褪。

“周破虏。”上首，老侯爷忽然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得很轻，轻得只有离得近的几个人听见。

老爷子端杯的手，悬在半空。

“孙儿斗胆，这第一杯，替爷爷敬他们三位。”叶昭把酒举到顶，“您八十岁了，寿酒年年有人敬。可记得您老兄弟的人，三十年没有过。”

老侯爷没说话。

那只枯瘦的手，停在自己杯沿上，很久。

然后，老爷子把杯端了起来，朝着堂外，倾了一线酒在地上。

“准了。”他只说了两个字。

两个字，满堂的丝竹才敢重新响起来。

可没人再看戏了。管事婆子们把头埋得极低，护院们把腰挺得笔直，谁也不敢跟这堂中间那股气较劲。

冯管事站在门边，笑面彻底挂不住了。

他备好的每一步都落了空：端菜没洒汤，执壶没出错，如今连寿酒都让这小子敬出了名堂。

他偷偷去看主位上的嫡母。嫡母的目光正落在堂中那件粗布短打上，眼底的寒意，比腊月的地窖还深。

叶昭叩了头，起身斟第二杯。

“这第二杯，孙儿还有一句话。”

他捧着杯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不大，抄得工工整整。

“孙儿的娘，是府里绣房的周氏。她名下有一份冬供奉，按族里的例，老爷子寿辰前发放，风雨不误。”他把纸展开，双手呈上，“这是历年来的账。”

“二十岁那年腊月，应发一百二十两，实发一百二十两，没差。”

“二十一岁那年，应发一百二十两，一文没发。”

“二十二岁那年，应发一百二十两，实发八十两，册上写的是折炭。”

“二十三岁那年，应发一百二十两，一文没发。”

“二十四年，人没了。那年的供奉，一百二十两，一文没发。腊月里，账上添了一笔充抵教习钱，条子批得飞快，墨都干透了。”

他一句一句地报，声音平得报菜名一样。可每报一笔，堂上就死一分。

祝老爷端着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从酒面上抬起来，落在老侯爷的侧脸上，又落回这个跪着的少年身上。

做漕运的人对银子最敏感，他从那几个数目里，听出了比银子沉得多的东西。

“孙儿对过账。五年供奉，连本带欠，差四百两。人死了，账不能死。”叶昭把纸举过头顶，“孙儿不求多，只求老侯爷做主，把这本账，摆到该看的账本边上，一文一文，补齐了。”

“孙儿，先干为敬。”

他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朝天，向上一示。

四百两。

这个数砸下去，比砸多少重话都狠。三房一桌人的筷子，齐齐停在了半空。

府里的人谁不知道绣房那位周氏走得早，可谁又知道，一个死了的婢女名下，压着这么一本被三房吃干抹净的账。

满堂死寂。

酒劲烧上喉咙，他面不改色，把空杯倒扣着搁回案上，跪直了，垂首，等。

膝上头那道白纹，隔着裤子，微微地热。他按着心里的数，一个字都不多说。

话说尽了，现在轮到堂上的人难受。

嫡母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节咯咯作响。她拨转向前，脸上已经挂起了怒意：“好个奴才。家宴之上，你拿这些陈年烂账冲撞老爷子，冲撞贵客。来人……”

“住手。”

老侯爷只抬了一根手指。

嫡母的话头齐齐斩断在半空。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

老侯爷把那张纸接了过去，就着烛光，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

看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几个数目上停了停，又在折炭两个字上，停得更久。

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谁的笔，他心里有数。

烛光底下，那双八十岁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可捧纸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了起来。

良久。

他把纸折起来，攥在手里，抬起眼，问了一句。

“谁改的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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