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供奉到手

补发的帖子，第三天就批下来了。

批得快，快得满府的人都在掂量。

武库的杂役当众放倒了管事，老爷子当场拍板补银。这两件事传开，府里上下的眼睛都变了方向。

叶昭走在武库道上，碰见的杂役会主动让路，浆洗房的婆子远远瞧见他就开始交头接耳。

蔡大嘴跟在他身后，嗓门压都压不住：“昭哥儿，你如今算是杀出来了！往后谁还敢踩咱们武库……”

“少说，扫地。”

叶昭说话没好气，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从前更紧。

出头，只出了一半，离了他想要的还远。而且出头的代价已经露头了，昨夜吴奎从册房外走过的脚步，比往常慢了三步。在墙外多逗留了片刻。

府库支银，管账的是老管家亲点的老人，一笔一笔当着叶昭的面数清楚。四百两，连本带欠，一文不差。

银票之外，老管家还带来一句老爷子的原话：“这是府里欠周氏的，不是赏你的。收好。”

叶昭躬身接了。

回到柴房，他把银票按年份摊开，看了很久。

二百两，他卷起来收进贴身的布袋。剩下二百两，他换成了现银，又添上自己攒的月钱，打了一个包袱。

第二天一早，他告了半日假，出了府。

假条是老管家亲自签的，没经过冯管事。冯贵还躺在他自己的院里养着肩胛，武库的日常，暂由严先生兼着。

叶昭揣着包袱出门，路过册房，老账房正在核账，头也没抬，只从老花镜上缘翻出一眼，扫过他鼓鼓囊囊的包袱。

“去吧。”老头说，“账还清了，人也该去看看了。”

叶昭顿了顿，行了个礼，出门。

赵伯的家在城南，他去过一回，七岁那年被老赵伯领着认的门。

那年赵伯牵着他的手走过一座桥，说城南是他成亲的地方，说他娘埋了他还欠着人家一坛喜酒。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裂了缝，缝里长着去年的枯草。院门口的枣树粗了一圈，树底下拴着的黄狗换成了黑的，冲他叫了两声，闻见味儿，又不叫了。

“赵婶？”他叩了叩院门。

门开了条缝，先探出来一根竹杖，然后才是半张脸。

老妇人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浑浊的眼睛冲着他看，看不准，鼻子先动了。

“你是……”她的手伸过来，摸到他的胳膊，忽然抖了一下。

“叶昭。”

老太太的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摸，摸到肩膀，摸到脸，一双枯瘦的手在他脸上颤，颤着颤着，两行浊泪就下来了。

“昭哥儿……昭哥儿！他们说你进府当了杂役，老婆子这心里悬了十几年啊……你这脸怎么瘦成这样……”

她一边哭，一边往屋里让他，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

“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快进来，老婆子给你烧水……”

屋里陈设简单得一眼见底。一张桌，两把椅，墙上挂着一张旧弓，弓弦断了，蒙着布。

赵伯小时候说过，那是他爹传的猎弓，进府当差就再没拉过。桌上的粗瓷罐里插着几炷香脚，说明逢年过节，还是有人来上过香。

“婶子，别忙。”叶昭扶她在堂屋坐下，“我来给您送个东西。”

包袱搁在桌上，打开，白花花一包银子。

“赵伯在侯府操劳一辈子，离世之时，抚恤被人克扣大半。这是侯府新近补回的，里面有属于他的一份，我给您送过来。” 叶昭语速放得平缓。

老太太在桌边摸了半天，摸到包袱，摸到银子，手指头一捻，忽然缩回来，像被烫着了。

“使不得……使不得……”她往后缩，摆手，眼泪却越掉越凶，“老婆子有口吃的就成，要这银子干什么……昭哥儿，你自己留着，你娘走得早，你……”

“婶子。”

叶昭握住她那双抖着的手，把银子塞回她掌心，合上。

“这是赵伯的。他在我身上花的，比这多得多。”他说，“冬天要到了，您把屋里垒个火墙，找个人修修房顶。剩下的存着，看病用。”

老太太捧着那包银子，摸了半晌，忽然朝着他跪下去。

叶昭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胳膊，托住了，没托住她的哭声。

老太太伏在他手背上嚎啕大哭，哭他赵伯，哭自己这双瞎眼，哭这些年一个人守着空院子的日夜。

叶昭没劝。

他就扶着她，站在堂屋中间，等她哭完。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花白的头顶上，那颗头颅一点一点地颤。

哭了足有一炷香，老太太累了，被他扶回藤椅上。

她拉着他的手不肯放，絮絮地说话，说赵伯小时候如何，说府里的事她不知道，只求菩萨保佑他。

“婶子，”叶昭临走，替她把门槛外的柴垛码齐了，“往后我逢初一十五来看您。缺什么，让邻居捎话到武库。”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摸索着坐回藤椅，把那包银子抱在怀里，抱着，一下一下地拍，跟哄孩子似的。

钱是小事。

赵伯替侯府挡了半辈子事，死了连个响都没落着。如今府里补了，认了，这一笔认在册上，比银子沉。

他出了巷子，往回走。

雪化的水顺着街沿流，日头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

他脚步不快，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银子送到了，话也带到了，往后初一十五来一趟，这事就算定了桩。

走出三条街，他停下了。

不对。

从巷口到这儿，皮子底下的那点感觉一直没散。他放慢脚步试了三回，他慢，后头那点动静就慢；他停，那动静就远远地黏着。

有人跟了他三条街。

叶昭没回头。他照旧往前走，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白纹，慢慢地温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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