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陪练

第 54 章 陪练

执法堂坐落在内门东头。

陪练的场子是一间青石厅，地面铺着厚石板，四角立着兵器架，架上兵刃蒙着灰布，长久没人动。屋顶极高，一句话说出去，回声绕着梁木兜一圈，才慢慢落下来。

石板上浸着洗不掉的深色印子，深浅交错。墙角堆着几卷旧蒲团，布面浸透陈年汗渍，摸上去发硬。厅门正对演武场，门外此起彼伏的喝练声，一阵一阵渗进来。

领叶昭入内的，是个年轻执法弟子，郑戎。

他个子不算高，肩背厚实，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叶昭一身粗布短打。

“杂役院来的？”

“嗯。”

“规矩听清。” 郑戎语调平平，“内门师兄过来练手，你是陪练。只许站，不许还手，没你叫停的份。”

“知道了。”

郑戎眉梢挑了挑：“分清差事，你是来挨打的，不是来拆招练功。”

“是，挨打。”

郑戎淡淡笑了一下，不再多言，退到侧边抱臂看着。

头一个下场的，是个高个子弟子。

他简单一抱拳，起手虚晃，掌风直奔胸口，力道半点没有留手。

叶昭抬臂去架，只挡到半截，余下的掌劲重重拍在胸膛。他连着退三步，后背狠狠撞上厅柱，柱面上积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胸口闷得发紧，一股甜意冲上喉咙，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咽回去。

“再来。”

高个微微一怔，复又上前。

第二掌砸在肩头，第三掌，叶昭不闪不避，稳稳受下。掌落上去，后背再次抵死贴住木柱，灰沫落了满身。

这一日，他记不清挨了多少掌，也不愿去数。数了，这桩差事反倒多了牵绊。

打到后半晌，高个自己手腕发酸，劲力渐渐松垮。他停下，喘着粗气打量叶昭。

“你这骨头，是铁铸的？”

“日日挑水磨出来的。”

高个扯了扯嘴角，抬手再出一掌，力道不自觉轻了几分。

边上郑戎轻轻咳了一声。

那弟子手腕一顿，掌势重新沉下去，不敢再放水。

直到日头向西，厅外的喝喊声渐渐稀疏，高个才撑不住，退到一旁，舀冷水浇着手腕。叶昭静静站在原地，等着下一人。

回到杂役院，叶昭脱下褂子，前胸后背铺着大片青紫，好几处皮肉肿起来，按上去软塌塌的，是淤伤。

胡三斤端来浸热的布巾，一点点往他背上敷。热布贴上淤伤的一瞬，叶昭肩头猛地一抖。

“疼吧？”

“还好。”

“你骗我。” 胡三斤声音发沉，“脸都白透了。”

“歇一夜便能缓。”

胡三斤慢慢挪动布巾，一处一处熨着淤痕，动作放得极轻。

“他们这般打你，你就硬生生受着？”

“嗯。”

“为什么不躲开？”

“躲得了这一掌，他们转头，便会寻别的杂役顶上。”

胡三斤手上猛地顿住。心里又酸又怕，他清楚执法堂的手段，真惹恼了这群人，叶昭未必能活着走回院子。

“别再去了。”

“要去。”

“他们只把你当成沙袋。”

“我晓得。”

当夜，叶昭取来灶膛里剩下的一截炭条，在通铺旁的土墙上划下一道黑痕。印子不深，藏在阴影里，不容易被旁人看见。

第二日从青石厅回来，再加一划。一天一道。

待到第三日，他心里摸到一点门道。

下场的依旧是那个高个。起手依旧虚晃，左路是假，落手在右，掌法走的是塌天式，先沉肩，再送肘，最后半寸劲力向下压。

这一回，叶昭没有硬架。他左脚微微错后半步，顺势将对方掌劲卸向身侧。

高个一掌落空，收不住势头，往前踉跄两步。

青石厅里静了一瞬。

郑戎站在边上，一言不发，目光牢牢锁在叶昭身上。

散场回院，叶昭照旧添上一划。他对着墙上的痕迹看了很久，之后再记，便在划边点一个小小的炭点，标记当日那人的招式路子。

第四日，换了个矮个弟子，出手极快，连环掌连绵不绝。叶昭挨了七八下，默默记下他起手的破绽。

第五日，来了两个人轮番上。

第六日，三个一同下场。

消息悄悄传开，不少执法堂弟子都想来试一试，看看这个杂役院出来的陪练，究竟能扛到几时。

郑戎不拦，只是静静旁观，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审视。

叶昭的短褂磨破了，胳膊上新添数道红印。夜里只用冷水敷过淤伤，便走到墙边，添上新的刻痕。

七天一晃而过。

前后一共五人下场。墙上炭痕一道叠一道，凑成一个正字，还多两划。

第七日入夜，叶昭踏着黑回院，把破褂子扔在铺边。

胡三斤正守着灶，抬眼先看他身上的伤，又望向土墙那个正字。

“这是记什么？”

叶昭没有回话，走上前，把最后一道划痕补全。

第二日青石厅内，高个再度上场，抱拳起手，依旧是那记虚晃。

叶昭半步错开，掌风擦着衣襟落空。

高个心头一急，立刻变招直取肋下。叶昭侧身微让，那一掌再度擦身而过。

他脚下步子乱了，掌势瞬间散掉。

叶昭没有半分反击，只是站在原地，恰好避开他每一处落点。

高个收不住力，直直往前冲，撞在兵器架上。蒙兵器的灰布滑落，半截刀柄露了出来。

厅里鸦雀无声。

郑戎迈步走过来，目光压在叶昭身上。

“你。”

叶昭抬眼，神色平静：“我是陪练，站在这里。”

郑戎盯着他看了许久，没多说，转头拦下正要上场的下一名弟子，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人上来，不再虚招试探，掌势直取中宫，路子比先前稳正得多。

叶昭只微微挪了半寸，再半寸。

两掌接连落空，弟子收势时，脚下控制不住，晃了一晃。

郑戎下颌绷紧。

那一日，陆续上来的执法堂弟子，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没能打实。

散场时天阴沉沉的，风裹着凉气。叶昭披上破褂，往厅外走。

郑戎立在廊下等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叶昭。”

“杂役院的叶昭。” 郑戎低声重复一遍，心里已经把这个名字和前些天药堂炸炉的疑影，悄悄串到一处，“明日，照旧过来。”

叶昭微微点头，擦过他身侧，往杂役院的方向走。

夜里，他独自立在土墙前。灶膛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那个炭画的正字。墙皮被炭条磨得起了细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最后那道划痕。

厅里那些掌法，已经落在他心里了。可他清楚，郑戎不会只当没看见。这只是开头，执法堂的盘问、钟那一脉的目光，很快就要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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