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堂主的算盘

第 56 章 堂主的算盘

章焕缓步走到演武场正中。

脚步轻，落沙无声。场中众人纷纷起身，两侧棚子里的老教习也跟着站直，场上的喧闹一下子敛干净。

他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长剑稳稳垂着，始终没有出鞘。语速不疾不徐，声音不大，却能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耳里。

“方才的名次，是我定的。” 他开口，目光扫过全场，“叶昭，十场全胜。”

台下静悄悄的，没人敢应声。

“按比武规矩，十战全胜，本该居首。” 章焕淡淡继续，“是我，把他压到第十。”

场间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诸位心里大约想问缘由。” 他环视一圈，“我不妨明说。杂役院本不在外门籍册。他这个名字，能登上名册，是破例，是我松的口。破例一次尚可，若是顺着比武结果，直接让一个杂役入内门旁听传功，消息传去别的宗门，旁人要笑我横岳宗规矩崩坏。”

台下飘起两三声低低的附和，细弱，不敢张扬。

“所以，他这第十的名额，作废。内门旁听的资格，顺延，给第十一名。”

看台侧边，那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猛地抬头。

他就是顺延拿到名额的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后又死死低下头，手指攥紧膝头布料，指节泛白。旁边几道目光落过来，有羡慕，有怜悯，没有一个人开口向他道贺。

棚内，白须长老眉头微微一动，终究缄默不语。

叶昭立在人群里，静静听完。

他没有立刻开口，垂眼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浅纹淡得几乎融进皮肉。片刻之后，他抬眼。

“堂主。”

章焕看向他：“你有话说？”

“名次轻重，我不懂。” 叶昭语气平稳，“我上台，是按着大比的章程交手。十场，我都赢了。”

“你想如何？”

“我想请堂主看一样东西。”

满场皆是一愣。章焕眼尾微眯：“看什么？”

“看我是怎么打的。”

叶昭说完，往前走出两步，停在台下的沙地上，没有踏上擂台。

人群外围，郑戎一直抱臂沉默观望，这时悄悄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牢牢锁在场中少年身上。

章焕原地不动，语气沉下来：“你要在我面前动手？”

“不动手与人相搏，只是演一遍招式。”

叶昭垂手立定。风卷着棚边布幡，哗啦一响。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缓缓抬起，沉肩坠肘，脚跟往下扣稳，是早年军中传下的起手式。

第一拳，极慢，向着空处递出。

可拳锋向前的一瞬，近处围着的几名弟子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有人踩到旁人的鞋，也不敢回头争执。

一团凝实的白气浮在拳面，冷意沉沉跟着拳势铺开，周遭流动的风仿佛被硬生生按住。脚下细沙向着两侧滑开，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浅浅长沟。

第二拳，更慢。

白气自拳面向四周漫开，这片空地的气温骤然往下落了一截。离得近的两个人，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方才那个拿到顺延名额的灰衫少年，也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棚子里，白须长老脊背挺直。他身侧另一位长老眼皮一掀，同样坐直身子，目光凝在场中叶昭身上。台上台下，数百道视线，尽数钉在那道粗布身影上。

叶昭收拳。

白气一点点消散。他胸口微微起伏，掌心覆了一层冷汗。

场内静得能听见细沙簌簌滑落的声响。

下一瞬，一声极轻的裂响，自东侧堂主案上传来。

案上那盏凉茶，自散场之后便无人碰过。

“咔 ——”

一道裂痕自盏口一路蔓延到底，没有断。凉茶水顺着缝隙慢慢渗出来，在案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迹。茶盏依旧稳稳立着，没有倾倒。

旁边伺候的执事低头看见，手猛地一抖，刚想用袖子拭去水渍，又顿住，飞快瞥了一眼章焕，悄悄把茶盏拢到手里，塞进案下的食盒。

这一幕，许多人都看见了。

章焕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他低头扫过那片水印，再抬眼望向沙地上的叶昭，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时，白须长老出声打破沉寂：“堂主。”

“外门大比，凭本事定输赢。名次是你一言定下的，可本事，是他一拳一拳打出来的。这一场，我亲眼看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不高，分量却重，“第十，便第十吧。”

旁边几位长老彼此对视，谁都没有抢先开口表态。

章焕放在剑柄上的手指，慢慢收回，垂落身侧。

“散了。”

丢下两个字，他转身径直离开棚子，向内门方向走去，不曾回头。

诸位执事这才纷纷起身，收拾名次帖、笔墨印信，有人提起那只藏着裂盏的食盒一并带走。

人群缓缓散开，往来的弟子路过叶昭身侧，不少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脚步放轻，没人敢停下搭话。

叶昭也转身，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

人群外圈，孙管事捏着一卷纸，原本想挤过来问话，看见长老上前，话卡在喉咙，悄悄往后退，混进人流里。

才走出几步，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叫住他：“你，留步。”

叶昭回头。

白须长老独自走出棚子，没有随从，慢慢走到他面前。走近了才看得清楚，他须发尽数雪白，身上布袍洗得褪色，袖口磨出一圈毛边。

“你叫什么名字？”

“叶昭。”

长老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叶昭。随我走几步。”

叶昭跟上他，绕过演武场，沿着山道走到一棵苍劲老松底下。

长老背着手，望向远处层叠的山门，静了片刻。

“我问你三个问题。好好想，再回答。答不上，也可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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