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缉武司的印

第 65 章 缉武司的印

那枚铜印，叶昭对着看了几乎一夜。

不敢搁在铺面上，怕天亮有人进来撞见。他揣进怀里，紧紧贴在心口那道旧疤上。铜料浸过夜气，凉得刺骨，隔着粗布硌着皮肉，翻来覆去，根本合不上眼。

天还没亮透，他就动身往药堂去。

药堂的木门刚拉开一条缝，药童蹲在檐下碾药，石碾咕噜噜转着。看见他，抬下巴往内屋偏了偏。

“长老在里头。”

叶昭放轻脚步跨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闻岐坐在矮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卷泛黄册子，手边一盏茶，热气袅袅浮上来。

“来得这么早。” 闻岐抬眼，“遇上事了？”

叶昭没开口，从怀里摸出那方铜印，轻轻放在案面上。

闻岐落在册子上的手骤然停住。

他没有立刻去碰，静了两息，才慢慢伸手捏住印身，动作轻得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指尖一翻，印面朝上。

缉武司。

屋里一下子静了。闻岐盯着那三个字，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指节攥得发白。

“哪儿来的。”

“杂役院。昨夜有人摸进屋里翻找，走的时候，把它压在青砖上。”

“看清那人模样了？”

“黑夜里，没看见。”

闻岐把印放回案上，脊背微微挺直。

“你认得这个纹样？”

“认得。” 叶昭点头，“崔明堂的腰牌上，就是这衔剑獬豸。他从前调过我的武魂底档，说在册之人，三年一复核。”

“那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样子。” 闻岐声音压低，“登记复核，是做给宗里、给外人看的。真要拿人、调档，根本不走这套流程，直接动手。”

他指尖摩挲印钮上的獬豸。

“缉武司统管天下武魂。这是关防印。寻常巡员的腰牌，品级远不及它。司里能持这方印行事的，寥寥无几。”

“崔明堂呢？”

“他是放在台前的幌子。明面上一个巡员挂名，人人都知道他，防备心反倒松了。真正动手的，从不露头。”

闻岐顿了顿。

“横岳宗能容下他这么多年，是因为崔明堂守着分寸，只登记造册，不私下伸手。如今这枚关防印落到杂役院，说明暗处的人早就混进来了。”

叶昭静静听着。

“翻你屋子的人，” 闻岐抬眼，“是慌乱间失手掉落，还是特意搁下点你？”

“这两样，有什么分别？”

“掉的，是自己人行事露了破绽；搁下的，是拿这枚印敲你，给你递话。”

叶昭沉默片刻。

“长老，这印，该怎么处置？”

闻岐站起身，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眉头拧着，像是权衡了许久。

“送回执法堂。”

“送回去？”

“原样送。不写条子，不声张，悄悄搁到执法堂的失物架上。等着看，谁会来取。”

叶昭心里慢慢明白过来。

丢印的人，比谁都急。敢来认领的，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要是没人来领呢？”

“就算不来，也会有动静。一方关防印平白丢在外门，搁在失物架上悬着，够那些人寝食难安。”

闻岐重新坐下，把印推回叶昭面前。

“你去送。”

“我？”

“你是杂役院的人，捡了物件上交失物架，理所应当。换个内门、外门弟子去放，反倒扎眼，惹人多想。”

叶昭把印重新揣回怀里。忽然想起昨日青石厅的事。

“长老，昨日执法堂堂主传我过去。他想用一个内门名额，换后山那柄断刀。”

闻岐的手猛地一顿。

“你怎么回他的？”

“我回绝了。”

“回得好。” 闻岐声音沉下来，“那刀你真取出来交到他手上，你活不久。”

叶昭心头一凛。

“他清楚后山禁地的事。禁地的内情，本不该传到执法堂。”

“所以我才说，昨夜这事，眼下只有你我知晓。执法堂里面，未必干净。”

执法堂西廊，靠墙摆着一排松木架子，专门放弟子遗失的零碎。旧布鞋、断了的笔杆、磕缺的木牌，零零散散堆着。

叶昭趁廊下无人，把铜印放在最上层一格。放下去的时候，指尖轻轻蹭过獬豸的脑袋，凉意刺骨。

放完，他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往杂役院回去的路上，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那一晚，执法堂方向的灯火，亮了整整半宿。

第二天，叶昭一早绕去西廊。

失物架上那一格，空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伸手把被挪动的零碎，一一摆回原来的位置。

往前殿走的时候，几个外门弟子凑在廊下低声闲谈，他提着水桶走近，话顺着风飘过来。

“副堂主没了。”

“昨夜出的事，今早才被人发现，倒在自己房里。”

“是染了急症？”

“都说是练功岔了气，走火入魔。”

叶昭脚步慢了半拍。

晌午，药堂来人传唤。

执法堂出了命案，要药堂的人过去查验，分清是伤病，还是练功出的岔子。

老药工拎上药箱动身，叶昭跟着打下手。

执法堂后院，那间屋门关得严实，门外守着两名弟子。

老药工独自进去，叶昭留在门外等候。

门缝开了一条细缝，他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木板床，人躺在上面，白布盖到胸口，露出来的半张脸灰败如死灰，腮边凝着一层暗红血渍，早就干透结痂。

廊间的风一阵一阵卷过来，裹着屋里淡淡的香灰味。叶昭立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一声不吭。

屋里传来动静，是老药工翻动尸身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压人。

片刻之后，老药工推门出来，脸色很难看。

门口值守弟子连忙上前：“怎么样？”

“身上查不出外伤，连一块淤青都没有。”

“那便是走火入魔没错了。”

“难说。” 老药工抿了抿嘴，下意识往两边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嘴角血里带着沫，方才听胸腔里头，还有闷响。寻常走火，不是这个样子。”

那弟子一愣。

叶昭站在侧边，手指攥紧药箱的提手，掌心那一点暖意，瞬间沉到脚底。

血沫，胸腔闷响。

他见过。

当年雪地里，赵伯被人重重踹在后腰，直直栽倒，也是这样。嘴角渗血，血裹着白沫，每喘一口气，胸腔里就咕噜咕噜响。后来上报的册子上，只写四个字：失足摔毙。

一模一样。

叶昭的指节，在木提手上越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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