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宗主的召见

第 73 章 宗主的召见

辰时刚过，闻岐寻到药堂。

他没跨进门槛，立在檐下，朝院里的叶昭微微抬了抬下巴。

“换一身衣裳，随我上山。”

“去哪里？”

“主峰。”

叶昭把手上分拣好的药材归进药柜，拿粗布擦干净指缝里沾的药末。

他没有去找衣裳。院里统共就两件可换的，身上这件还能穿，另一件昨日洗了，晾在廊下，潮乎乎的，还没干透。

闻岐看他一眼，没再催促，静静等着。

二人动身往东。药堂坐落在半山，主峰还在云上头。石阶一层叠一层，斜斜往云雾深处钻。

走到半途，闻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声音压得很低。

“等会儿见宗主，切记，不要抢着开口。”

“他问，我便答。”

“就算他问，也别急着把底全露出来。” 闻岐叮嘱，“宁宗主问话自有章法，你先沉不住气，他一眼就能把你看通透。”

“若是他问起后山的事？”

“后山的事，能不提就不提。” 闻岐说，“真被问到，只说你所知有限。”

叶昭默默应下。

越往高处走，山势越陡，两旁林木渐渐稀疏，山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吹得衣料紧紧贴在背上。临近峰顶的一段石阶浸在薄雾里，踩上去凉浸浸的。

登上峰顶，眼前忽然开阔，一方平整石台，几间青石屋舍静静立着。屋子不算高大，檐角风化老旧，墙缝里钻出细碎野草。

看着，全然不像是宗主居所。

闻岐领着他走进最里面一间。屋内收拾得干净，一张长案，案上一炉香，一壶 温茶。案后坐着一人，大半头发白了，梳理得齐整，一身素净青灰布衣，没有绣任何纹饰。脸上沟壑很深，看着比严先生还要苍老几分，手里捏着一卷纸，慢慢翻看。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眼。

“来了。坐。”

声音不高，尾音沉得很。

叶昭在案前的木凳上坐下。闻岐没有往里走，靠在门边，守在那里。茶盏就在案上，袅袅冒着热气，老者没有替他倒茶。

老者把纸卷搁下，目光缓缓落下来，从头扫到脚，看得很慢，最后停在他脸上。

“叶昭。”

“是。”

“镇武侯府出来的。”

“是。”

老者轻轻一点头，抬手，指尖朝他胸口的位置虚虚一指。

“让我看一看那具骨头。”

叶昭身子没动。

后山扫碑老人那句话，他牢牢记着：但凡有人要你亮出白骨，便是冲着你的性命来的。

屋子里静了。香灰积了一截，轻轻落下来。

老者不催，面上看不出喜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后山那位，跟你交代过不少话。”

叶昭闭口不接。

“他不让你随便把骨头示人。” 老者说，“他说得没错。”

他把茶盏放回案上。

“在我这里，你不愿意，便不必亮。”

叶昭抬眼看向他。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召我上来？”

“召你来，本就不是为了看武魂。” 宁嵩开口，“宗里自有耳目，昨夜药堂的动静，早有人报给我了。一白一灰两道白骨纹路，在院中交手到三更，这件事，瞒不住我。”

叶昭心里稍稍松了一瞬，紧跟着又悬起来。

“闻岐嘱咐你，不要提后山。” 宁嵩淡淡道，“你不提，我省许多麻烦。只是我横岳地界出了这种异动，有一件事，我总要问明白。”

“后山的事，我知道的，未必比宗主多。”

“你摸过那块断碑，碑上显过字。” 宁嵩看着他，“闻岐上报的时候说得含糊，可这件事，我是清楚的。”

叶昭依旧没有接话。

“不想说，便不说。” 宁嵩缓缓道，“今日我不逼你。”

他起身，绕过长案，走到叶昭面前，两人隔着两步远。站起来看，他比坐着时显得更高，步子慢悠悠的，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威压。

“我姓宁，宁嵩。横岳宗这一摊子事，由我看着。”

叶昭跟着起身，低声唤了一声宗主。

“坐。”

叶昭重新落座。宁嵩没有回到案后，在案边踱了两步，停下。

“你回绝了章焕。”

叶昭没有应声。

“为了那柄嵌在碑里的刀。” 宁嵩说，“他先前特意来找过我。我跟他说，刀是你的，要问，便问你，不必来寻我。堂主的难处，我能帮他兜一次，兜不住第二次。”

叶昭安静听着。

“章焕这人，眼里只盯着宗门兵器谱。” 宁嵩说，“你和他结下这个梁子，往后，便多一双眼睛盯着你。”

“他想要那把刀。”

“他想要的，是谱上再多一件名兵。” 宁嵩解释，“横岳宗在册的名兵越多，在九大宗门之中，说话分量越重。你后山那柄刀，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叶昭把这话在心里记下。

“世人都把你这白骨武魂叫做废魂。” 宁嵩继续说，“往年宗门里，也曾来过身负白骨的人，前后两具。一个跳崖，一个埋骨。”

“白骨若是死了，连一块属于自己的碑，都立不上。” 他顿了顿，“刀枪甲胄，谱上有名，祠里有位。唯独白骨，谱不载，祠不收。”

他目光落在叶昭身上。

“你可想过，走出一条正途？”

叶昭抬眼。

“把扣在这具骨头上的‘废’字，彻底抹掉。” 宁嵩说，“横岳宗出面，为白骨立一脉骨道。往后世间再出白骨武魂，不必再躲躲藏藏，苟且偷生。”

叶昭没有立刻答话。

“宗主想要我做什么？”

“入内门。” 宁嵩说，“名分一改，你不再是杂役。宗门供给你灵药、典籍，兵器库任你挑选，传功长老，由你自己挑。”

“还有别的？”

“还有，” 宁嵩说，“宗门撑你，你也要替宗门扛事。”

一丝凉意顺着叶昭心口慢慢爬上来。

闻岐那句提醒，又在耳边响起：留下来，便是被人放进筐里。

宁嵩转身，回到案后坐下。

“不急。你慢慢想，想清楚再答复我。”

他重新拿起那卷纸，翻了一页。

“有件事，先给你透个底。闻岐已经把你的事上报。宗里有册上乘秘录，三百年光阴，添上去的名字寥寥无几。要不要把你记进去，我还没有定。”

叶昭抬眼。

“若是记上去，会如何？”

“一旦入册，” 宁嵩缓缓道，“宗门会把你当做重中之重倾力护持，可你的仇家，也会一眼锁定你。”

“那宗主打算添，还是不添？”

“看你怎么回我。” 宁嵩说完，低下头，重新看向纸面，不再主动开口。

屋里只剩下香烛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叶昭坐在凳子上，等着他继续发问。宁嵩却不再说话。

他把心一横。

“宗主。” 叶昭开口。

宁嵩抬眼。

“我有一事，想先问你。”

“你说。”

“我娘是怎么死的。” 叶昭一字一句，声音稳得很，“她叫周素娘。侯府名册上，原本该写她的位份，有人拿墨，硬生生改成了府婢二字。这件事，侯府上下，没人敢提。”

他抬眼看向宁嵩。

“你是横岳宗的宗主。我娘这桩旧案，宗门，能不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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