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司天

第 72 章 司天

叶昭低声重复那两个字。

“司天。”

“是帝都的司天监。” 闻岐说，“朝廷设立的衙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张写着字的薄纸。

“外头人只晓得，他们管星象、定历法，替皇家观天象吉凶。可内里的门道，不止这些。天下兵谱、名兵册，最终都要过司天监的手。刀枪古兵排进谱里，名次高低，能不能留名，大半由他们说了算。”

“宗里每年往上递的册子，最后盖的，便是司天监的印。天下兵器谱，有一半的笔，攥在他们手里。”

“宗门远在横岳，和帝都隔着几百里山路。” 叶昭说。

“地隔得远，册子隔不开。” 闻岐道，“宗门兵器谱年年送往帝都。递上去之后，是压下、是驳回、或是原样收录，全看司天监那边的意思。”

“若是被压下来，会怎样？”

“谱上无名。” 闻岐说，“再好的兵刃，不入谱，便不被天下武者承认，一辈子只是一块铁。”

叶昭静静听着，心里想起自己那杆枪。

它认主那一刻，谱上显出来凡兵第三十六。

他不由暗想，若是当年这枪的记载，早早被人压下呢？或是它自始至终，根本就没上过谱？

“那杆枪，在谱上。” 叶昭开口。

“凡兵第三十六。” 闻岐摇头，“究竟是谁排下的名次，我不知道。”

“这件事，等见到宗主再问。” 闻岐把纸折好，收起来，“眼下还有别的事要掂量。”

天光彻底亮开，叶昭回了一趟杂役院。

这个时辰，院里同门大多出去当差了，四下静悄悄的。他走到自己那铺，蹲下身，手探进铺板底下。

包袱还在原处，布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把包袱拖出来，解开绳结。

里面是严先生当初给他的两样东西：一张落云州地图，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他坐到铺沿，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天光摊开地图。

木匣里那半片绣样，他已经反复看过许多次。绣样上只有一道长线，自青州起，一路往北延伸。

从前他看不懂那道线是什么，只隐约觉得眼熟。此刻再对照地图，心口微微一沉。

绣样上的走线，和严先生这张图上标记的路线，走向严丝合缝，是同一条路。

线一路往北，画到纸的边缘，骤然断了。

他又取出那封信。信里夹着一张简图，三个方框，当初他不明其意，打开木匣之后才懂，那是三把锁的锁孔。信上那句文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匣中之物，够你在横岳宗活下来，也够你死一万次。

严先生交付布包那晚的模样，又浮上来。

老人把算盘推到一边，将一辈子攒下的钱契，一页页扔进火盆。火苗舔着纸页，屋里亮一瞬，复又暗下去。

他把布包推到叶昭面前，只叫他比武选拔之后立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叶昭当时问他缘由。

老人说，侯府欠你家两条命，我这条，是第三条。

那时候他听不懂这话里的重量。如今再回头想，才慢慢品出滋味。老人递给他的，是一条赌出来的活路。

那条路，往北。

帝都，就在北边。

叶昭指尖按在地图断线的位置，心里翻来覆去地猜。

严先生是算准了他会进横岳宗，会遇上这些纠葛，才画下这条线？还是他只铺了一个方向，剩下的，全凭天意？他不肯明说往北，是怕自己不敢踏上去，还是一旦说破，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院门口传来动静。

闻岐站在门槛外，没有往里走。

叶昭迅速把地图卷好，塞回包袱，系紧布结。

“怎么了？”

“你昨夜的事，我压不住了。” 闻岐声音很沉，“昨夜交手的动静不小。宗里不少人看见了，一具灰纹白骨，和你这具白骨对上。宗门里有专门观地气、察武魂异动的人，消息迟早会递到宗主跟前。”

“他们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两具白骨武魂相搏。” 闻岐缓缓道，“宗里的档册分三等。寻常弟子入外册，身负异禀的记在内册。还有一册，极少启用。”

“是什么册？”

“上乘秘录。” 闻岐说，“专门记那些注定要掀起风波、引出大祸的人。三百年下来，册子上添的名字寥寥无几。”

“你打算把我报上去，写进这本秘录？”

“我不会落笔。” 闻岐摇头，“我只据实上报，由宗主定夺。宗主点头，名字才会落上去。”

“你这话，是劝我走？”

闻岐静静看着他。

“你走不掉。” 他说，“三百年前那一支的人，昨夜已经找上门。只要你身上这具白骨还在，无论躲到哪里，他们都能寻来。躲，不是长久法子。”

“留下来，宗门会护我？”

“会护。” 闻岐说得直白，“可宗门护你，也图你身上这具白骨，还有那柄断碑刀。你留下，横岳宗多一分底气，也多一份牵绊。你若是孤身离开，两样东西都握在自己手里，等于把自己敞在暗处。”

叶昭听懂了。

留下来，是被放进筐里，受人看管庇佑；走，就是独自迎着四面八方的杀机。两条路，都没有安稳可言。

“上报之后，我该做什么？”

“等。” 闻岐说，“宗主若是愿意见你，传召了你再去。见的时候，别急着开口，多听。”

叶昭应了一声，把包袱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长老。”

“嗯。”

“三百年前那一支，被七家宗门会猎围剿。如今我这一支，只剩我一个。”

“是。”

“他们要的，是我这具骨头。”

“要。” 闻岐说，“只是眼下还看不明白，他们想要活的，还是死的。”

这话落下来，叶昭心里反倒慢慢静了。

要活的，他还活着；要死的，他也还没死。

他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昨夜打斗的痕迹已经收拾过，青砖地上那片血渍，撒了一层干灰盖着，还没清扫干净。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檐下的药炉，炉里火苗歪了歪，终究没有熄灭。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包袱。

从侯府柴房逃出来，一路走到杂役院，一桩桩祸事接连撞上来，很多时候，他都有种错觉，像是有一张早写好的路单，他只是顺着往下走。

他抬手，把包袱的绳结又紧了两道。

那本上乘秘录，他从来没有见过。

可他心里隐隐清楚。

若是宗主点头，那一页空白纸上，早已经留好了位置，等着写下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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