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另一支

第 71 章 另一支

胡三斤的伤，是闻岐亲手处置的。

背上一大片紫黑淤伤，指尖轻轻一按，胡三斤便疼得浑身一抽，嘶嘶地倒吸凉气。闻岐在他背上慢慢推揉许久，化开淤堵，再敷上凉药膏，拿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牢。

“骨头没断。” 闻岐低声道，“内里淤血积着，得慢慢散。这十天，万万不能下地走动。”

胡三斤趴在铺上，哼哼唧唧，疼得眉头拧成一团，忽然又想起一桩事，哑着嗓子问：“我那口锅呢？”

“还在院里墙根，我收起来了。” 叶昭答。

胡三斤松了口气，又偏过头看他，声音虚虚的：“昨夜那人，是奔你来的吧？这事要紧么？”

“我还不清楚。”

胡三斤想宽慰他，脑子昏沉沉的，疼得思绪飘着，断断续续：“急…… 急不来。火候不到，再怎么催，水也开不了。”

话说到后半句，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眼皮沉得睁不开，就这么睡过去了。

叶昭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掖好。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那口铁锅斜靠在墙根，锅底被一掌砸出深深一块凹痕，原本的豁口顺着裂纹，一直裂到锅耳。叶昭蹲下身，单手把锅提起来，掂了掂，比看着要沉不少。他把锅抱回偏殿，轻轻搁在胡三斤脚边。

人一睁眼，就能看见。

天还没亮，闻岐把叶昭叫到前头的屋子。

油灯燃着，桌上摆着一只茶盏，茶水早已凉透。闻岐坐在桌边，垂着眼，半晌没有出声。

“方才交手，你看出什么？” 他终于开口。

“他掌心那道纹路。” 叶昭说，“和我的一模一样。”

“是像。” 闻岐缓缓点头，“你的是白纹，他的，是灰败的。”

“怎么会一样？”

闻岐没有立刻作答，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焰上，沉默许久。

“有件事，我早该往这上面想。” 他慢慢开口，“那日你进后山禁地，骨头发烫之后，扫碑老人特意留了你三天。他留的，本就是你。”

“这和昨夜找上门的黑袍人，能扯上干系？”

“跟我来。” 闻岐站起身，“去档房，翻旧卷宗。”

夜色仍浓，两人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路上静悄悄的，巡夜弟子提着灯笼远远走过，隔着一段距离，朝闻岐躬身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远了，没有多问。

存放旧档的屋子大门上着锁。闻岐亮出腰间的长老腰牌，守屋的老执事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开了门。

老执事瞥了一眼那块腰牌，声音压得很低：“闻长老，这间屋里不少卷宗，是禁档，不是随便能翻的。”

“我要看的，是三百年前的旧事。” 闻岐说。

老执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劝，侧身退到门外，轻轻合上屋门，留在廊下守着。

屋内一排排木架层层叠叠，卷宗码得满满当当，蒙着厚厚的灰。屋角只点一盏小小的油灯，光域狭小，稍远一点就浸在黑暗里。房梁蛛网垂落，网面上粘了几只干透的虫尸。

“三百年前的旧档，都在这一片架子。” 闻岐抬手指了指，“你帮着递，我来翻。”

叶昭一卷一卷往下搬。架子高，顶层几卷，他得踩上矮木凳才够得到。灰尘簌簌往下落，扑得他一头一脸，痒得喉咙发紧，他死死憋着，不敢打出喷嚏。

一卷又一卷，大多是无关的宗门杂记，字迹漫漶，读不出东西。就这么翻到天边快要泛白的时候，闻岐的手忽然顿住。

这一卷格外老旧，纸页脆得厉害，指尖一碰，边角就簌簌往下掉渣。封皮上贴着的签条，墨迹褪得几乎看不清。

“就是这个。” 闻岐声音放轻，“三百年前，你们侯府那位白骨先祖，当年入侯府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人。”

“跟着他的是谁？”

“是他孪生兄弟。” 闻岐把卷宗摊在灯底下，“同一天测魂，双双显出来白骨武魂。”

叶昭搬卷宗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测出来，都是白骨？”

“没错，一模一样的白骨。” 闻岐指尖点在纸面，“你看这里。”

卷上记着两行名字，并排写在一处，两个魂名字形相近，只有收笔处一左一右，细微差别。

“一支，拓来别人的武魂，最后要还回去。另一支，拓到手，便不还。” 闻岐缓缓说道。

“不还的那一支，是我的先祖？” 叶昭低声问。

“你接着往下看。”

卷宗后面记着一行简短文字。

“当年那个夺武不还的，后来在北境，遭七家宗门会猎。” 闻岐念给他听，“档上只四个字：尸骨无存。”

“会猎？”

“七大宗门一同出手。”

“只是杀一个人，为什么要七家联手？”

“档上没写缘由。” 闻岐摇了摇头，“写下这一笔的人，怕是不敢写。”

“若是他夺人武魂性命，为什么各家不早动手？”

“早些时候，没有名正言顺的由头。” 闻岐说，“一家两家，压不住。要七家一同发难，必须有一个拿得出手的说法。只是这说法来得越晚，死的人就越多。”

“那最后的说法，到底是什么？”

“卷宗里没有记载。” 闻岐看向他，“三百年前的人早就入土，无从问起。”

叶昭不再追问，低头慢慢翻动纸页，碎纸渣不断往下落。翻到后一页，上面浅浅画了一幅人形简图，墨迹淡得快要融进纸里。人形胸口标记了一点，位置，正和他心口那截骨头重合。

“这卷档，最近有人动过。” 叶昭忽然开口。

“借档都有登记簿。” 闻岐说，“我提前看过了，三年前，有人借走过这一卷。”

“借档的是谁？”

“名字被人拿墨涂掉了。” 闻岐指尖抚过封皮，“墨是新添的，涂得仓促，底下还能看见半个残字，辨不出是谁。”

叶昭站在木架旁，一动不动。黑袍人那句 “找你很久了”，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来。

“这么说，另一支，没有断。”

闻岐抬眼看向他，没有接话。

他伸手，正要合上卷宗，动作忽然停住。他重新掀开纸页，指尖探进夹层，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这张纸很新，和四周发脆的旧纸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本不属于这卷古档。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色尚且鲜亮：

其一尚存，隐于司天。

叶昭死死盯着这行字。

这种添注的手法，他见过。写在边角、藏在旧卷夹层，字迹细小仓促，写的人不敢光明正大摆出来。和药堂那本书页边上，“窃武” 二字，是同一个手笔。

“添这行字的人，和药堂旁注的，是一伙的。” 闻岐沉声道。

叶昭没有应声，目光凝在那两个字上，在心里反复默念：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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