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很久

第 75 章 很久

从主峰下来，叶昭一路缄默。

闻岐走在他身侧，也不说话。石阶层层叠叠往山底铺，山风擦着后背掠过去，带着松针的凉意。

直到下了好长一段，叶昭才低声开口。

“后山那位老人。”

“嗯。” 闻岐应了一声。

“他是什么人？”

闻岐轻轻摇了摇头。

“我头一回进后山禁地，是三十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老人就在碑前扫着，我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一天，末了忍不住掉了眼泪。”

“那时候他已经在了？”

“在了。” 闻岐说，“三十年，没人能问出他的根底。宗里几个活了大半辈子的长老，也说不清楚。宗主嘴上从不提他，可真遇上，礼数上要敬上几分。”

“连宗主，都矮他半头？”

“早年有一回，宗主独自往后山去，想靠近那块断碑。老人守在林子入口，拦下来，只说时候没到。宗主静静立了半晌，最后转身原路回去了。”

“他也没能进去。”

“没能。” 闻岐道，“偌大一座横岳宗，唯独那片林子，不在宗主的掌控里。”

“宗主叫我，去问问他。”

“想问便去问。” 闻岐侧头看他，“他肯答，是你的机缘。不肯，谁也勉强不来。”

“他要是什么都不肯说呢？”

“那便不说。” 闻岐语气平淡，“这宗门里，还没有谁能撬开他的嘴。”

两人走到岔路口。闻岐往东，回药堂。叶昭脚步顿住，没有跟着转过去。

“你去哪？” 闻岐问。

“后山。”

闻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只淡淡叮嘱：“别耽搁太久，早点回来。”

叶昭应了。

他顺着山道往西绕。日头斜斜沉下去，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这条路上少见弟子往来，四下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后山在宗门最偏的西南角。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直通林子边缘。一年一度的开禁时日早就过了，按宗门规矩，寻常时候这里是禁地。

上一回进来，是跟着闻岐，走的是登记的正门。这一回，他独自摸到林外，脚下的青草被踩软，沾在鞋边。

他站在小径尽头，没有贸然往里迈步。

雾漫在林间，薄薄一层。雾里，有扫帚摩擦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沙沙的，听得清清楚楚。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白雾里挪出来半步，只露出半个肩膀。还是那身褪色旧衫，脊背压得很低。

“你来了。” 老人没有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你晓得我要来？”

“我不晓得。” 老人慢悠悠地扫着，“我天天都在这里扫地。你来也好，不来也好，扫帚都要动。”

叶昭往前挪两步，停下，隔着一层薄雾望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扫地的。”

“我问你的本名。”

老人帚尖蹭过地面，扫开一堆枯落叶。

“名字是留给活着、要被旁人记挂的人。我在这片林子里，扫了两辈子的地，早就没人再唤我的名字。”

“两辈子？”

“头一辈子，是替一个人扫。这一辈子，替一块碑扫。说到底，都是扫地。”

“碑上面写了什么？”

“碑上无字。”

叶昭抿了抿唇：“那你年年月月守在这里，扫了这么久，扫出什么来了？”

“扫干净一块碑而已。” 老人说，“我只管碑面不积枯枝尘土，碑藏着什么，不归我管。”

“那若是我跟着你，今天扫，明天也扫，要扫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等我叫你停，你再停。”

叶昭没再接话。

白雾在林边浮浮沉沉，日头偶尔从云缝漏下来，把雾气染成一片惨白。

老人扫了几下，抬手，把帚梢上缠的草屑抖落。

“你方才上主峰了。”

“嗯。”

“主峰那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给了我一个名分，入内门。”

“你收下了？”

“名分我收下了，供奉，我没要。”

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为什么？”

“我娘那桩旧账还没理清。” 叶昭声音压得很低，“一旦把自己押进宗门账册，往后想抽身，难。”

老人抬眼望过来，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话，说给我听，其实多余。”

“那我该说给谁听？”

“说给你自己。” 老人把扫帚往地上轻轻一点，“你心里早就掂量明白了。”

说完，他又垂下手，继续清扫。

叶昭站在原地，风卷着雾气擦过脚踝。

“宗主同我说，你等我很久了。”

扫地的沙沙声，骤然停住。

“宗主的话，” 老人缓缓开口，“听一半就够。”

“哪一半？”

“他说我在等你，这半句，不算数。” 老人道，“我只是扫地，没有等谁。”

叶昭看着他：“那你肯给我开门。”

老人避开了这句问话，没有应声，提着扫帚往前扫出去几步，隔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

“碑的后头，还有碑。”

“那碑后头的碑，再往后呢？”

“再往后，仍是碑。” 老人说，“想一层一层往深处问，先学会扫。”

叶昭沉默下来，没有继续追问。

“这一趟上山，你见了不少人。” 老人忽然开口，“主峰那位，药堂那位，还有那个给你递图的先生，再有我。”

叶昭心头一动：“你认得严先生？”

“不认得。” 老人淡淡道，“只是猜的。”

他把扫帚柄往地上一拄，停下动作。

“这些人，岁数都比你大得多。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点东西，攥紧了，不肯说透。你从他们跟前走过，他们愿意给你掀开一道门缝，却不告诉你，门后面藏着什么。”

叶昭安静听着。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他想起严先生把一生契书扔进火盆，推着包袱叫他快走；想起松树下闻岐抛出的三个问题，转头收他做记名亲传；想起宗主那句 “比你以为的久”。

更早还有雪地里的赵伯，咽下最后一口气，把什么东西渡进他掌心；还有侯府柴房里那杆锈枪，锈迹自己慢慢褪开，像是等着他伸手去认。

一个一个人，依次站在他前路。

他今年十七。

他们盯着的，从来都是他身子里那副骨头。可那骨头到底藏着什么来历，他自己到现在，依旧看不透彻。

心底漫上来一点说不清的闷，有不甘，也有茫然，混杂在一起。他清楚，眼下还没到刨根问底的时候。

老人把扫帚递过来，竹柄带着新鲜竹青的涩气。

“想接着往下看，先把碑扫干净。”

叶昭伸手接住。

“老人家。” 他抬声。

老人已经转身，一步步往白雾深处走，没有回头。

“可否告知您的名讳。”

沙沙的扫地声慢慢往林子深处飘，雾快要合拢的时候，一句轻飘飘的话从雾里送出来。

“明儿辰时再来。来早了，门未必开。”

白雾缓缓合上，把老人的身影吞了进去。

小径上只剩叶昭一个人，手里攥着那把竹扫帚。

他低头看着粗糙的竹柄。

这一把，是给他扫碑的。扫干净之后，会撞见什么，老人半句没许诺。

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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