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不能

第 74 章 不能

宁嵩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手里那卷纸轻轻搁在案上，指尖顺着纸边慢慢摩挲，隔了半晌，才在黑漆案面上，一下，两下，轻轻叩着。香线静悄悄地燃，烟气卷成细缕，贴着梁柱漫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香灰偶尔崩落的微响。他像是在掂量，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你娘的事。” 末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宗里管不了。”

叶昭端坐着，垂着眼，没有应声。

“镇武侯府是高门大户。” 宁嵩说，“内宅门一关，里头的恩怨纠葛，外人伸手不得。横岳宗名头再大，也伸不进侯府的院墙。”

“内宅里的名册，都攥在他们自己手里。谁改了丫头的身契，几时动的笔墨，那本册子锁在侯府库房深处。就算宗门派人登门，人家闭门不纳，你连册子的边角都碰不到。”

叶昭静静听着，心口那点一直悬着的热意，慢慢往下沉。

“早些年，宗里有位长老的闺女，嫁入侯门。” 宁嵩缓缓道，“后来那姑娘死在府里，死因含糊。宗门带人去讨说法，在侯府大门外站了整整三日，朱漆大门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回来之后，那长老当着众人，把随身佩剑砸断了。”

“后来呢？” 叶昭低声问。

“没有后来。” 宁嵩轻轻摇头，“这桩事，宗门记到如今，几十年了。”

叶昭喉结动了动，那股暖意沉到底，凉丝丝的。

“宗门能管的，自然会管。” 宁嵩抬眼看向他，“若是硬去碰管不着的事，便是结死仇。横岳宗和镇武侯府一旦撕破脸，往后侯府送来宗门修行的子弟，我收，还是不收？”

这话直白，半点委婉的情面都不留。

可叶昭反倒踏实了。他见过太多绕弯子的人，兜兜转转，话最后全推回听者身上，叫人自己猜度掂量。宁嵩不玩这套。

“我懂了。” 他说。

“侯府这桩旧案，宗门不会替你出头。” 宁嵩说，“但宗里能给你的，不会克扣。”

“是什么？”

“名分。” 宁嵩道，“你顶着横岳宗内门弟子的名头下山，侯府看门的门房，不敢随意拦你。你要查访，便可光明正大去查。宗门不替你动手，却能替你挡住明面上的刁难，没人能随便私下把你除掉。”

“可府里的人，未必肯开口。” 叶昭说。

“是不会轻易开口。” 宁嵩淡淡一笑，“能不能叫他们松口，看你的本事。宗门只给你撑腰，剩下的路，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

话说到这里，叶昭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我要这个名分。”

“嗯。”

“我如今只是杂役，站在侯府门前，门房便能直接把我撵走。” 叶昭说，有了内门身份，我才进得去。”

宁嵩望着他，看了许久，目光沉沉。

“供奉之位，你要不要？”

叶昭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要。”

宁嵩的指尖顿在纸上。

“宗内的丹药、功法谱册、趁手兵器，供奉都可以优先取用。这些，你都不要？”

“眼下不要。” 叶昭说得很慢，“一旦接下供奉，我这一身骨头，这笔命数，就一并记在宗门的账册上了。”

他顿了顿，心底那股执拗浮上来，有些闷。

“我娘的冤屈还没查清。我不能先把自己押给宗门。”

“你倒是盘算得清楚。” 宁嵩说。

“账要一笔一笔算。” 叶昭道，“混在一处，就成了理不清的糊涂账。”

宁嵩没有再接话，向后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他。方才是打量权衡，此刻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有赞许，也有惋惜。

“杂役院那间屋子，住着习惯？”

“习惯。”

“内门有单独的院落，书案、暖炉、热水，一应齐全。” 宁嵩劝了一句。

“我还是回杂役院。”

宁嵩不再劝说。

“内门名分，我准了。” 他开口，“供奉的资格先给你记在账上，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来取。”

“谢宗主。”

“不必急着谢。” 宁嵩抬了抬眉，“名分给你，宗门的差事，你也躲不开。往后宗门传召，你必须应下。”

“我来。”

“九大宗门，表面和睦，底下各有算计。” 宁嵩提醒，“你身负特殊血脉，迟早会被人盯上。到那一日，宗门唤你，你不能避。”

叶昭应下，又开口：“闻长老收我做记名亲传，名籍挂在药堂。”

“我知道。” 宁嵩说，“他收你的时候，没有来知会我。”

“宗主不怪他？”

“他这辈子，就破例这一回。” 宁嵩淡淡道，“我信他的眼光。”

“闻长老叮嘱我，来见宗主，不要抢着说话。”

宁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

“他倒是先把我的性子，透给你了。”

“他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 宁嵩说，“我向来问话多，答话少。”

短暂的沉默漫开，香灰又落了一小截。叶昭斟酌片刻，终于问出藏了一路的话。

“宗主。三百年前，侯府那位白骨先祖 ——”

宁嵩的手猛地停住。

“闻岐翻出来的旧档？”

“档里记载，那人还有一个孪生兄弟。” 叶昭继续说，“那一脉，当年在北境遭到七家会猎，记载尸骨无存。”

宁嵩没有应声。

“那一脉，有人还活着，对不对？”

“当年北境会猎，是七家联手定下的事。” 宁嵩缓缓开口，“横岳宗，不在七家之列。”

“那支血脉，没有死绝。”

“是不是还活着，我不敢断言。” 宁嵩的目光沉下来，“昨夜药堂那具灰骨，已经替你说了一半。”

“是哪一半？”

“它认得你。” 宁嵩看着他，“你也该认得它。”

叶昭闭了闭眼，心口猛地一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再多的问话，忽然就问不出口了。

“怕了？” 宁嵩看着他。

叶昭摇了摇头，声音稳，却藏着一丝紧绷：“不怕。早晚要遇上。”

宁嵩微微颔首，又极淡地笑了一下，转瞬消散。

“自立宗以来，主动推开送上门好处的，你是头一个。”

“我不是推开。” 叶昭说，“只是现在，我不能收。”

“在旁人眼里，并无分别。” 宁嵩收拢案上的纸卷，压在青石镇纸底下，“好处摆在跟前，能忍住不伸手的人，太少了。”

他摆了摆手：“回去吧。名分的文书，我让人稍后办妥。”

叶昭起身，拱手行礼，退到门边。

闻岐就在廊下等着，没有靠近，也没有侧耳偷听，只是垂着手站在阴影里。看见叶昭出来，他微微侧身，让出通路，目光轻轻扫过叶昭的脸色，却没有开口追问里面谈了什么。

叶昭刚要跨出门槛，身后宁嵩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叶昭。”

他脚步顿住，回头。

宁嵩依旧坐在案后，没有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镇纸。

“后山那个扫碑的老人。” 他慢慢说，“他等你很久了。”

叶昭站在原地，脚像是钉在了青石板上。

“比你以为的，还要久。”

宁嵩说完，便低下头，重新看向案上的卷宗，再也没有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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