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大冢

第 77 章 大冢

第二日辰时，叶昭把昨夜所见，说给老人听。

老人今日没有扫地。他蜷坐在碑脚，扫帚横搁在膝头，大半个人浸在不动的白雾里。

叶昭慢慢讲，那座插满兵刃的庞然巨影，自云间垂落的大手，还有巨物身上那处空落落的洞口。说到后头，嗓子干得发涩，舌尖发苦。

老人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半句。

叶昭说完，站在原地等回话。

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淌，一缕接着一缕，缠过碑身。碑面凝了一层薄水，水珠顺着那道崩口慢慢往下爬，拖出细长的水痕。远处树梢积的露水，隔一阵，“啪嗒” 一声砸在青石上。

一滴，又一滴。

叶昭默默数过三回落水声，老人依旧一言不发。他不敢催，只静静立着。

过了许久，老人脸上的皮肉轻轻动了动。目光没落在叶昭身上，只黏着那块碑，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又像是穿透石头，望向后头更深的地方。

“百兵出冢。”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蒙了一层潮土。

叶昭没听懂，眉头微蹙。

“四个字，你记牢。” 老人缓缓道，“百兵谱上，一共一百零八件名兵。”

“一百零八。”

“你那柄断碑刀，排二十四。你那杆锈枪，排三十六。天底下还有许多，散在各处。” 老人顿了顿，“这些兵器，生来本不是兵器。”

“那是什么？”

“是人。” 老人说，“上古久远之前，世间出过一批兵主。他们一个个战死，魂魄没有散，沉进了铁里面。”

叶昭心口猛地一沉。

“魂封在铁里？”

“魂在铁中，记着从前打过的仗，护过的人，认准的道理。记忆攒满了，便成了名兵。一百零八件，每一件里头，都锁着一个兵主的魂。”

“我那杆枪，已经记满了？”

“满了。” 老人淡淡应着，“名兵挑人，顺眼才肯认。瞧不上的，便裹一身锈，冷着对方。”

叶昭忽然想起在侯府柴房初见那杆枪的夜晚，一碰上去，经年的锈就自己一层层褪干净。

“他们死得太早。” 老人说，“往上数三千年。这批兵器散落在四海。有主的，跟着主人辗转；没寻到主的，就埋入土中，静静等着。”

“等什么？”

“等聚齐。” 老人说，“有一座大冢。一百零八件名兵，到最后，都要回那冢里去。”

“就是我昨夜看见的那个庞然巨物？”

“便是大冢。” 老人说，“它立在那里，不长草，不落雪。至于它到底在哪儿，我也说不准。有人说它是一座山，有人说是地底深井，还有人说，是天边一道看不见的裂隙。真进去过的人，才分得清真假。”

“你进去过？”

老人没有应声，眼皮垂下去，避开了这个问题。

叶昭心里咯噔一下，识趣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想起方才幻象里，那只大手压向巨物头顶，临到最后忽然停住。

“那冢里头，缺东西。” 叶昭低声说。

老人抬眼扫了他一下。

“缺。” 老人承认，“缺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得有人开门。”

“开门？”

“开门的那个人，要把散落各处的名兵，一件一件领回去。凑不齐，冢门就不会开。”

叶昭听懂一小半，许多地方依旧糊着。

“一百零八件，散了三千年，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凑齐？”

“快慢没有定数。有的自己寻上门，有的埋在泥土深处，睡得沉，任谁唤都不醒。”

“睡死的，怎么才能醒？”

“遇上对的人，自然就醒了。” 老人看向他，“你那杆枪，在井底沉了多少年，你自己心里清楚。”

叶昭没有答话。他清楚，当初是他伸手一碰，沉睡的枪才醒过来。

“那这柄断碑刀呢？” 叶昭问，“它守在这块碑上，也是等着归冢？”

“它守的是别的事。” 老人道，“这两件，不是一路。”

“怎么个不是一路？”

老人闭了嘴，不肯再多解释。

叶昭想起头一回踏入这片雾林，碑林层层叠叠，一块挨着一块，远远望去，像一列静静立着的人影。那时候他只顾着看刀，没细看那些碑。

“前辈。” 他开口，“这林子里的碑，全是名兵的碑？”

“有的是，有的算不上。” 老人说，“名兵之外，还埋着别的。”

“别的是什么？”

“等着人的。”

风穿过林子，掀动叶昭的袖口，微微发颤。他望向碑侧悬着的断刀。这刀守在此地两百年，认主只认到一半。它守的秘密，等的东西，此刻在他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前辈。” 叶昭说，“碑上藏的字，和这座大冢，有关系？”

“有。”

“是什么干系？”

老人不答。他低头，伸手掐断扫帚上一根翘起来的竹篾，随手丢落在脚边的湿草里。

“你问得太多了。”

叶昭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收回去。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

“闻长老手里有一张拓片。三十年前，有人从这块碑上拓下字迹。那人留下四个字，没过多久人就疯了，逢人便问，该怎么把这四个字还回去。”

老人依旧不接话，像是没听见。

“我也能触到碑上的字。” 叶昭继续说，“前几日我按在石面上，触到一个‘战’字，碑角还裂了一小块。这些，也和大冢有关吗？”

老人拄着扫帚，慢慢站起身。脊背一节一节，艰难地挺直。

“你自己心里早有掂量。” 他说，“你身上那副骨头，来头，比你那杆枪还要深得多。”

叶昭还想追问。

“别再问了。” 老人的声音沉下来，“逼急了，藏在里面的东西，会主动来找你。”

他转身，慢慢往林子外头走。脚下青草被碾过，压出一道浅浅的痕。

走出几步，老人停下脚步。白雾漫上来，吞掉他大半身子，只余下一道佝偻背影。

“你那杆枪，跟着你许久。” 老人缓缓开口，“你可问过它什么？”

“问过。” 叶昭说，“它认我为主。”

“就这个？”

“就这个。”

老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喉咙里像是有粗砺的沙石刮过。

“它认了你，你便当真觉得，它是你的了？” 老人说，“你从来没有问过，它从前握在谁的手里。”

叶昭一下子怔住。

“谁？”

“它前一任主人。” 老人说，“枪身刻着一行小字。你就没想过，字底下，压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叶昭答不上来。

风一吹，雾短暂掀开一角，随即又合拢。

“去问它。” 老人说，“它会告诉你。”

说完，他拄着扫帚，一步步走进浓雾深处。沙沙扫地的声响，一点点飘远，淡了。

叶昭独自站在碑前，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冰凉，骨头深处，那股蛰伏的热意，慢慢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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