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锈枪的前主

第 78 章 锈枪的前主

杂役院里的人睡得沉，此起彼伏的鼾声裹在夜里。

叶昭没睡。他披好粗布褂子，轻手轻脚摸出院门，在井台边坐下。

今夜月色亮得扎眼，井口一圈青石被月光浸得发白。井里深黑，只有细细一线月影浮在水面，晃一下，便碎了。

他摊开右手。

掌心那股熟稔的热，顺着腕骨慢慢往上爬，一直抵到肘弯。手上骤然一沉，一杆枪静静落在膝头。

枪身沉黑，月光落上去，吸得干干净净，泛不出半点光亮。

叶昭将掌心贴紧枪杆。

凉意漫上来，和当初在井底捞起它时一模一样，是深不见底的井水的寒。

他就这么贴着，一动不动。

老人那句话反复在脑子里打转：你没问过，它是谁的手。

他掌心又压紧几分。

想起后山断碑那里摸索出来的法子，不是从兵器里往外抓东西，是送。

他闭上眼，把骨头里蛰伏的那股力量，慢慢往枪身里渡。

一点，一点，不急着催。

头一息，枪身冷硬，分毫不肯接纳。

第二息，寒凉底下漫开一丝极淡的温，像是有什么沉在里面的东西，翻了个身，懒懒醒过来。

叶昭的心跳不由得快了。

他继续往里面送。

到第三息，周遭光景一下子变了。

先扑过来的是风。

一阵紧一阵，裹着尘土、铁锈，还有浓重的汗腥气。

然后才是人。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尾，少说有三千人。他像是站在人群中间，又像飘在半空，隔着一层雾在看。

可这三千人静得诡异，听不见半声喘息，整片旷野，静得像空无一人。

众人身上的甲都旧了，甲片崩裂、歪斜，拿麻绳胡乱捆住。手里长短兵器参差，大多卷了刃。

没有人说话。

队伍前头立着一面大旗，风扯得旗面猎猎作响，旗底下的人，没有一个回头。

旗前，立着一个老卒。

年岁已经很大，脸上沟壑纵横，胡须花白。他的甲比旁人厚实些，却也磨得处处是伤。脊背微微驼着，双脚牢牢扎进土里，稳得像生了根。

叶昭盯着他，这人脸上没有怒，没有惧，像是该想的，早已经想完了。

他手中枪柄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只这一声。

三千人齐齐迈步。

没有鼓点，没有号令。

前方是一道陡坡，坡底沉在无边黑暗里，看不清藏着什么，只有狂风一股一股往上撞。

老卒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碎石顺着坡往下滚。他目光直直望向坡底的黑，眼皮都不曾颤一下。

走到半坡，黑暗里有东西涌上来。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辨不清形，只看得见无穷无尽。

老卒持枪前送。

枪尖挑开第一下，巨力顺着枪杆反噬回来，他虎口一沉，脚下往土里压了半寸，死死稳住。

第二下，第三下。

黑影成片倒下，他依旧往前挪。

青筋在他手背上绷起，虎口裂开，血顺着枪杆蜿蜒往下淌，他不低头去看，视线只钉向前方。

身后的兵卒紧跟着他，有人直直栽倒，后面的人就从尸首上跨过去，不停脚步。

叶昭的目光牢牢跟着老卒。

他从坡腰杀到坡底，又往对面的坡上冲。身上的甲一片片崩开，到最后只剩半扇，歪歪挂在肩头。枪杆从枪尖一路染红，血顺着枪身往下滴。

坡的上头，还有坡，还有源源不断的黑影。

老卒终于走不动了，顿在原地。

他把枪撑进泥土，借枪身的力道勉强站住。血从甲缝渗出来，淌过靴面，浸进土里。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弟兄。

脸转向天边那一线极淡的白。

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吞掉。

“回…… 家。”

这两个字，叶昭听得清清楚楚。

风四处散开，可这一声，稳稳砸在他耳里。

老卒就这么撑着枪，静静立着，一点点僵住。

风停了。

耳边嗡嗡作响，分不清是余风，还是无数脚步留在魂里的震颤。

叶昭猛地睁开眼。

枪还横在膝头。脸上一片冰凉，抬手一抹，湿的。他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一瞬间，雪地里赵伯倒在门槛上的模样撞进脑海，最后那一口气，也是那样渡进他掌心。

他把枪抬起来，凑到月色底下。

枪脊上那行铭刻依旧，深浅交错，锈迹斑驳。

百兵谱录，凡兵第三十六，锈枪。

他静静看了许久，低声复述那两个字：“回家。”

他试着学着在后山的法子，在心底一笔一画描摹这两个字，描完，往枪里送一口气。

掌心底下，枪身微微暖了一分。

暖意顺着皮肉爬上来，漫过腕，抵到胸口。

叶昭这时才察觉，锁在枪里的这一缕残魂，和他骨头里藏着的东西，根子里是一路的。都在往一处熬，都在等一个落点。

落点，就是这个老卒。

人早已经死了，执念却封在铁里，散不去。

描完，他安安静静等着。

枪身又慢慢凉下去，没有动静。

他正打算收回手，枪脊上的铭文忽然亮起来。

原先发红的锈迹先燃成一道淡红的光，顺着刻痕铺开，一行一行，慢慢往下亮，一直到末尾。

到最后一行，光顿住了。

那一处原本是空的，没有字。

此刻微光浮动，字迹一点点浮出来，慢得像在泥土里慢慢拱出来的芽。

叶昭凑近，眯眼去看。

字迹虚虚晃晃，时而淡一点，时而清晰，像是随时会散。

待其主，归故里。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动。

他说不清，这是铁里原本就藏着的，还是方才他渡进去的心意催出来的。只知道方才这里，空空如也。

老人问他，这枪是谁的手。

现在他有答案了。

它从前的主人，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老卒。

一百零八件名兵，每一件里面，都锁着一个兵主残魂。这一个，到死都没能回家。

剩下一百零七个，又有几个如愿归乡？

他把枪重新放平在膝头，后背靠着井台，抬眼望月亮。

月轮慢慢向西斜。井边青石浸了夜气，越来越凉，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

远处杂役院传来一声模糊的梦呓，几声虫鸣断断续续，风卷着干草，沙沙响过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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