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观礼

第 81 章 观礼

动身定在三日后。

动身头一日，叶昭又上了后山。

他没有往林子深处走，停在雾的外头，声音压得低，送进白茫茫的雾气里。

“前辈，宗里派我出门，要走远路。”

雾里静了许久。原本持续的扫帚声慢慢停了。

“去多久。” 老人的声音隔着一层雾，闷闷的。

“说不准，约莫一两个月。”

雾里又静了一阵。叶昭等着，以为不会再有回话。

末了才飘来一句：“碑，我替你照看着。”

叶昭应了一声。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心里放不下那块青石上浅刻的字。

“我若是回来晚了，碑上的字，别叫旁人动。”

这一回，雾里没有声响。扫帚声重新响起来，一下，又一下，扫得慢悠悠的，像方才的话他根本没听见。

叶昭静静听了一会儿，转身下山。走到半坡回头望，那片浓雾依旧沉在林口，分不清里面的人还站不站在原地。

夜里，他回杂役院收拾行装。

离院门还有几步，胡三斤就迎上来了。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攥着油纸包，步子放得很慢，不敢使劲。

“拿着。”

叶昭垂眼看向那个油乎乎的纸包。

“什么。”

“酱肉。” 胡三斤一把往他怀里塞，“托镇上相熟的铺子捎的，好肉，我特意挑的。”

叶昭下意识不肯接。

“拿着呀。” 胡三斤用力往他怀里按，这一挣，胸口旧伤扯着疼，猛地咳起来，弯下腰，半天直不起身子。

叶昭伸手扶他胳膊。

“没事。” 胡三斤摆了摆手，喘匀气，“老伤，缓一阵就好了。”

“伤有没有再找药堂看？”

“寻了个药童，给了两包药面子。” 胡三斤扯出一个笑，“钱没白花，至少喘气顺当些。”

纸包沉，油慢慢渗过纸层，沾在叶昭袖口。他稳稳接住。

他偏过脸，声音低低的。

“你这肉，盐放多了。”

“胡说，我亲口尝过的！”

“吃着齁。”

“咸才耐放，配干粮刚好。” 胡三斤又推了推，“我跟你说，在外头别挑嘴，有口热的就抓紧吃。你就是这个性子，嘴上硬，回头饿着自己都不肯说。”

叶昭没有回头。抬袖子蹭了蹭脸。

胡三斤靠在门框上，絮絮叨叨不停。叮嘱北边天冷，夹袄别忘裹紧；到了边上，尽量寻机会捎句话回来。

“你认得字，随便写两个字。我不认，到时候找人念给我听。”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手往怀里摸索，掏出一个粗布小布袋塞过来。

“还有这个。”

叶昭接住，指尖一触，是鸡蛋，还带着灶上余温。

“灶上顺手拿的，” 胡三斤压着嗓子，“别跟管事的说。”

叶昭把布袋收好，布面裹着蛋的暖意，一直传到掌心里。

他进屋，把包袱从铺板底下拖出来。

包袱最里面，放着母亲的木牌位，边角常年摩挲，磨得圆润。他拿起来，盯着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木面，最后还是没有放进远行的行囊，找旧褂子一层层裹严实，重新压回铺板底下。

要带的东西一件件清点：干粮、短刀、一双新靴、两套换洗衣衫。数两遍，不多不少。

门外胡三斤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叶昭把铺板铺平，吹灭油灯，躺下。

那一夜，胡三斤的咳声隔一阵就响一回，在安静的杂役院里飘着，叶昭很久才合上眼。

天还没亮，山门口已经聚齐了人。

宗门统一发下行装：一人一件厚夹袄，皮靴，佩刀，一袋预分好的干粮。执事按着名册挨个叫名字，叶昭上前领。执事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多言语，把东西递过来。

新夹袄填足了棉，一穿上，肩上沉沉的。

十个人本该排成两列。叶昭认得两个外门见过的，剩下的面孔都生。前头一个高个子爱说话，一路和旁边人低声嘀咕。梁铖站在队伍中间，手揣在袖筒，目光四处游荡。郑戎在排头，背着手，脊背绷得笔直，是常年站在人前的模样。

闻岐立在队前，今日换了一身短打，腰间束紧布带，身形挺得笔直。

“都听好。这一趟差事，叫观礼。”

十个人静立，没人出声。

“一路上，多看，多听，少开口，别随便伸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谁心里憋着要逞能的，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

底下没人动。

闻岐点点头。

“记住，踏出山门，就不是宗门地界。一句话说错，命就没了。”

他从队头走到队尾，一一看过每个人的脸。

“点名。梁铖。”

“在。”

“郑戎。”

“在。”

名字一个接一个响起来，应答声都压得很低。

九个名字点完。

“叶昭。”

“在。”

十人到齐。

梁铖侧过头，压着嗓子，笑了一声：“可以啊你，杂役院出来的，跟着我们一起出门。”

叶昭没有接话。

“人齐了，走。” 闻岐开口。

队伍准备动身。叶昭下意识顺着队伍数过去。

一遍，又一遍。

十一个。

队尾还站着一个人，面孔陌生。二十出头，中等个子，脸平平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肩上背着包袱，站姿稳，脚下沉，像是常年站哨行伍的人。

叶昭悄悄往旁边挪半步，凑近梁铖。

“队尾那个，是谁。”

梁铖回头飞快瞟了一眼，又转回来。

“不清楚，听说上个月才从外门提上来的，没见过他出手。”

叶昭不再追问。

队伍踏出山门。

天色灰蒙蒙的，北边的云压得很低，沉甸甸贴在山尖。山口的风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道旁枯草上凝着一层白霜，靴子踩上去，咔嚓轻响。

走出去两里多地，先前那个爱说话的高个子低声嘟囔一句，问这一趟要耗多久，没人搭腔。一路只有风声，还有一排靴子碾过冻土的动静。

叶昭走在队伍末尾。走了一阵子，他无意识回头。

那个陌生男人，也正往他这边看。

视线撞在一起。那人没有停留，目光平平移向前方的土路，仿佛方才只是随意一瞥。

叶昭转回身子。

风卷着前头那面小小的宗门令旗，猎猎作响。他把那张平淡无波的脸，悄悄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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