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北上

第 82 章 北上

出了青州界，路就换了模样。

石块越来越多，旧车辙浅浅陷在土里，一脚下去，深一脚浅一脚。道旁的田地起先还能看见荒弃的垄沟，再往前走，田也没了，只剩漫坡枯黄的野草，散着一块块青灰石头。

寒意一天重过一天。

头一日，哈出的白气飘一阵就散了。第二日，呼出的水汽落在衣领绒边，凝出一层薄霜。第三日清早，路边横着一条河，河面冻上一层薄冰，捡块石头一砸，冰面咔嚓裂开。

刚离开山门那两天，闻岐早晚还会点一次名。走到第三日，便不再点。一队人拉成细细一条长线，不用数，谁落下了一眼就能看见。

队伍里那个高个子最先熬不住。

“这地方……” 他吸着冻僵的鼻子，低声嘟囔，“怎么越走越荒。”

风卷着他的话，还没传到后头，就吹散了，没人接茬。

又走半日，遇上第一个村子。

村口立着棵歪脖子老树，树下空荡荡的。屋门敞着，风穿堂而过，进进出出。灶膛早凉透了，灶灰上扣着一只粗瓷碗，碗底结着一层黑垢。

叶昭在门口停了片刻，往黑洞洞的屋里望了一眼。

郑戎从后面赶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别看了，走。”

叶昭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这样的村子一个接着一个从路边掠过。

有的连门板都被拆走，只剩光秃秃的门框；有的土墙上还挂着农具，锄头、镰刀，锈得死死粘在木柄上。听不到狗吠，听不到鸡啼，半只活物都寻不见，只有风在空巷里来回打转。

走到第三个村子，墙根下蜷着一条黄毛土狗，身子团成一团，脑袋埋进腹下。高个子抬脚就要碰，郑戎伸手一把攥住他胳膊拉住。

“死的，冻僵了。”

高个子脖子一缩，绕开那团黄褐色的影子，快步往前走。

梁铖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怪了，人都去哪了？”

“往南逃了。” 郑戎答。

“往南？往南边哪一处？”

郑戎抿紧嘴，没再接话。

叶昭脑子里又浮起之前土道上撞见的溃兵。破甲、拖着重伤的腿，一拨，又一拨，源源不断往南边去。

原来村子也是这样，一整村一整村，说空就空了。

第五日傍晚，前头荒地里孤零零冒出一间屋。

紧贴着大路，石头砌的厚墙。门口挑着一盏油灯，隔着老远，晃着一小团昏黄的光。

“驿站。” 闻岐开口，“今夜就在这里歇。”

这是上路之后，头一处能看见一点人气的地方。

屋里味道混杂，柴烟、潮土，还有经年不散的汗味。可比起外头刮骨头的寒风，这里好歹有暖意。十几个人挤在一处，体温慢慢把寒气压下去几分。

门虚掩着。闻岐伸手推开。里间一大间土屋，靠墙一溜土炕，炕上没铺褥子，只厚厚一层干草。屋子正中掘了火塘，塘里堆着半冷的残灰。

一个老汉从里屋挪出来，揉着惺忪的眼。看见闻岐掏出来的宗门腰牌，身子猛地一矮，腰弯下去。

“几位客官。”

“借住一夜。” 闻岐说，“可有热水？”

“有，有。灶上一直温着。这条道上偶尔还有过路的，只是这几日，冷清得厉害。” 老汉手脚麻利地去抱柴。

“人都往哪儿去了？”

老汉抱柴的手顿了顿。

“往南走了，一村一村的，连着走三天了。”

“北边呢？”

老汉手里的柴枝磕在地上，半晌才低声说：“北边，已经没人了。”

话说完，他像是怕多说招祸，埋下头专心添柴，再也不肯搭话。

夜里，火塘重新烧旺。

十个人围着火塘坐，啃干粮，就着热水咽。高个子脱下靴子，伸到火边烤，一股闷味飘开来。旁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他只当没听见，脚又往火堆凑近几分。

闻岐靠在墙边，背对着屋门，眼皮垂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叶昭坐在火塘边上。怀里那包胡三斤塞给他的酱肉，他一直舍不得动。他掰下半块干粮，泡进热水里，等软了慢慢吃。

火堆近处暖和，稍远一点，寒气依旧顺着衣领往里钻。高个子烤着烤着，脑袋一点一点，靠着土墙睡着了。梁铖顺手把他的靴子往边上挪了挪，怕火星溅上去烧了皮子。

炕上的人陆续躺下休息。

叶昭睡不着。

外头的风撞在屋角，呜呜地响。听久了，风里掺进另一种声音。

细细尖尖，忽高忽低，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不是风声。

叶昭坐直身子，凝神分辨。声音在墙外，隔着一层土坯，若有若无。

他披上夹袄，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门缝漏进一缕淡淡的月光。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探。

院子角落，贴着墙根蹲着个人。

背影他认得，是队尾那个陌生弟子。

那人背对着屋子，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凑到嘴边。月光落在器物上，叶昭看清了，是一支笛子，白生生，一节一节，像是骨头打磨出来的。

声音就是从笛孔里飘出来的。

一声长，两声短，停片刻，再一声长。算不上曲子，听着更像是一句一句在传话。

叶昭停在门后，没有出声。

贴在他怀里包袱里的一样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先是一阵凉，紧跟着，微微发烫。

叶昭指尖一僵。

他知道是什么。

他退回门内，摸黑伸手探进怀里贴身的布包。临出门前夜，他从匣子里取出这枚铁哨，一直揣在身上。

布包解开，铁哨躺在掌心，冰凉。他攥了许久，铁器也捂不热。

哨身刻着一个浅浅的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 陈。

这枚哨他试过无数次，怎么都吹不响。正着吹、侧着吹，腮帮子吹得发酸，半点声响都出不来。哨口对着光看，内里是空的，哨舌看着完好，一拨就弹回来，偏偏发不出声音。

可此刻，它在掌心轻轻震颤。

墙外骨笛的声响还在，一声，又一声。

叶昭慢慢收拢手指，攥紧铁哨。

他听出来了。

那一段调子，和这枚哨本该发出的声响，是同一个。

他的哨哑了，吹不出声，可他心里清楚它该是什么动静。墙外这支骨笛，替它吹出来了。

院里的人停下了。月光正好铺在笛身上。

笛子表面，也刻着一个浅字：司。

那人站起身，拍掉衣上的浮土，转身往屋里走。

叶昭赶紧退到炕边，把哨重新包好，压回包袱底层，闭上眼。

那人脚步很轻，擦着他旁边过去，踏上干草炕。

一屋子人都静着，谁也没有开口。

一个怀里藏着 “陈”，一个带着 “司”。

隔着半屋子沉睡的人，两件器物，遥遥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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