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八块四毛对不上

姜穗把两张十块、一张五块、三张一块和四个一毛硬币拢进右手心，拇指抹过硬币边缘，铝分币的齿纹硌了一下指肚，实发整整二十八块四毛。

她没装进斜挎布包，侧身让出财务科发薪的窄木桌，顺手将油印工资条铺在靠墙的白铁皮工具箱上。

纸是县印刷厂裁剩下的糙边黄道林，宽两寸，长半尺，上面印着蓝紫色的复写印油：工号0417，姓名姜穗，车间细纱三班，工种落纱临时工。

她从布包侧兜摸出那截半寸长的中华牌铅笔头，就着铁皮箱盖上的油漆凹痕，展开折成八折的糙皮练习纸。纸上记着她十月份的考勤底册：

全月出勤二十六天，细纱定额一百三十锭，基础计件工资二十二块一毛；定额超额工时折合纱线十二锭，超额奖应计三块六毛；大夜班出勤七个，依一九七九年轻工业部津贴标准，单班补贴四角二分，应计两块九毛四分；全勤补贴两块整；饭堂折扣扣除扣减项两块零二分。应发总额三十一块六角二分。

应发三十一块六角二分，实发二十八块四毛。

净差三块两毛两分。

姜穗抬手用袖口压了压眼眶，眼底发酸。三块两毛两分，搁在县城供销社，能称一斤半肥膘肉，外加三盒火柴、两提散装粗碱挂面。

她把铅笔倒过来，用没有橡皮的那一端硬木头，在油印工资条的“夜班补贴”一栏划了一道横线。那一行印的是：夜班折算工时四个，补贴一块六毛八。

少了三个大夜班，整整一块两毛六。超额奖那一格填的不是三块六，是一块九毛四。

隔壁三号纺纱机停了车，挡车工林秀芬正解下沾满细白花毛的劳保口罩，两只手在深蓝工装裤侧面使劲擦，走过来把信封塞进内兜。

“秀芬姐。”姜穗走过去，把自己的工资条递过去半截，目光落向她领口露出的白纸角，“借你条子对个数字。上月你顶了四个大夜班还是五个？”

林秀芬把信封抽出一半，展开递给姜穗，没接话，只伸出右手食指，比了个“六”。

姜穗扫了一眼林秀芬的油印条子：工种一级挡车工，基础工资三十五块五，夜班折算工时三个。

林秀芬明明顶了六个大夜班，条子上只认了三个。

“别对着那张条子发愣了，姜穗！”班长刘桂英的大嗓门顺着飞旋的皮带轮声压过来，胖手端着搪瓷缸子，脚下一双黑布鞋踩得噔噔响，“发了钱就赶紧清纱锭！二班交接的锭子还挂着浮毛呢，手脚麻利点，年底评先进全看定额达没达标！”

林秀芬赶紧把工资条塞回胸口口袋，右手抓起铁皮刮刀，转身扑向转动的纱锭。

“刘班长。”姜穗站直身子，手指压在自己的领头扣子上，“大夜班是按七小时全班排的，工时表上写的折算办法，到底是按几成核的？”

刘桂英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口浮在面上的茉莉花茶叶，眼皮都没抬：“厂里规矩二十年了，一直这么折。夜班后半夜停台检修那一小时不计入有效产出，全车间都按老办法走，少不了你的定额粮票。干活去，别在过道上戳着。”

姜穗没顶撞，也没往后缩。她把铅笔头别回布包，顺手抄起靠在墙根的三尺木折尺。

车间背阴处，三号排风口下方有一根刷了灰铅油的承重方立柱，平时被堆放的废纱箩筐挡得严严实实。姜穗蹲下身，借着铁箱的阴影，拉开木折尺。

她在立柱内侧的白灰墙皮上，用铅笔芯工工整整写下第一组基数：

“1982.10：大夜班7，折算4；落纱工定额超额12锭，核减工时4.5小时；差额3.22元。”

写完，她收起折尺，从布包里摸出那张被捏得微热的油印工资条。

姜穗把油印条子折进贴胸小兜，弯腰将那根木折尺别在裤缝旁，抬眼看向了晨光未亮的车间交接黑板。

交接黑板上，少着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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