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板上的第三道算式

早班交接前十五分钟，姜穗走到二车间调度黑板前，从木槽里捡起半截石灰粉笔。

粉笔受了潮，捏在手里有些发软。

车间里的棉花毛悬在晨光里，落了一层在她洗得泛白的劳动布围裙上。交接班记录栏上方是昨晚抄下的定额：细纱乙班，保全率98%，实际落纱四百二十落。

姜穗没动上头的数字。她在黑板右下角空白处划下一道竖线。

粉笔划过木板，发出滞涩的“吱吱”声：

“乙班女工：42人。”

“夜班单班：8小时，实到15班/人。”

“现行折算系数：0.85。”

旁边刚换下工装准备去食堂的两个挡车女工停住脚，铝饭盒在提兜里磕了一声。

姜穗没回头，笔尖落得极快：

“扣减时长：8小时×(1-0.85)=1.2小时/班。”

“全月每人累计扣减：15班×1.2小时=18小时。”

“合2.25个法定工日。”

“按二级工日薪1.43元计：2.25×1.43元=3.22元/人。”

她写到底行，手腕一沉，石灰粉末簌簌往下掉：

“3.22元×42人=135.24元。”

皮鞋声从主走道那头碾过来，踏在铺着铸铁板的过道上，咔哒咔哒。

“干什么呢这是！”

工段长赵德发一把拨开围着的两名女工，大步跨到黑板前。他连工作帽都没戴平，额角泛着虚汗，伸手直直夺过姜穗指间剩下的半截粉笔。

粉笔摔在水磨石地面上，啪，断成两截。赵德发抬起脚底带防滑纹的劳保皮鞋，重重踩上去，脚尖一拧，碎石灰登时碾成了白色粉浆。

“姜穗，你长本事了？”赵德发胸口起伏，抓起挂在木架上的毛毡黑板擦，胳膊抡开，照着刚写好的算式死命抹，“一个二级工顶岗的临时工，连转正考勤都没满半年，跑车间调度牌上画什么账？”

毛毡擦擦过木板，石灰粉尘爆开一片。

姜穗后退两步，抬手按了按口罩边缘。粉末钻进鼻腔，她吸气时喉头一紧，没咳出声，只是眨了下眼，目光落在赵德发的制服口袋上——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其中一支是车间核算员专用的红蓝双色铅笔。

“赵工段长，这不是画账。”姜穗的声音不高，在刚停机的织机余响里咬字很清，“这是上个月细纱乙班42张考勤卡上的实数。夜班餐补两毛，折算工时不该打折。全车间扣掉756个工时，折出135块2毛4分钱，够买四百斤标准粉。”

几个夜班女工吸了口凉气，饭盒的磕碰声彻底停了。

“胡扯淡！”赵德发嗓门拔高，粗短的指头几乎戳到姜穗鼻尖，“什么标准粉？这是车间考核办法，二十年前建厂就定下的折算系数，局里盖过红章子的！历届劳模、老工人全照这个领钱，整整二十年没人放个屁，轮得到你在这儿挑刺？”

他手劲极大，黑板擦在木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一道道白印被生生抹成污浊的灰泥。

“老规矩就是规矩，少拿的不是你一个人，多嘴的就你一个。”赵德发把黑板擦狠狠掼回木槽，灰尘扑了满手，“回你的12号车位去！再敢动调度黑板一笔，这个月的临时工奖金我全给你扣干净！”

姜穗站在原地，视线掠过赵德发气红的脖颈，落回黑板右下角。

那块地方被毛毡擦胡乱蹭过，大片的数字全糊成了灰白，唯独最右侧边缘由于木框凸起，板擦没能完全贴严实，木缝旁还残存着半道极细的粉笔痕。

姜穗后退两步避开石灰灰雾，右手食指指节在布围裙上轻轻一叩，把没擦净的尾数“24”压进了眼底。

赵德发喘着粗气甩了甩手上的白粉，转身呵斥聚拢的女工散开。鞋跟踏碎地上的残渣，踢得碎屑乱飞。

半截粉笔滚进织机油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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