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临时工没有核算权

上午十点，运转班值班室的木门在姜穗身后重重磕上。

刘桂英反手插上插销，外头三十五台细纱机的轰鸣被隔在门外。长条木桌上铺着一小张粗黄纸，托着两块散装钙奶饼干，饼干边角压着一块白底红字的铝皮胸牌——“临时挡车工 姜穗”。

“坐下，把饼干吃了。”刘桂英拉开木椅，大嗓门压低了也震得人耳膜发麻，句尾习惯性往下砸，“上午四个小时巡回，你跑了三万多步，脚底板早打泡了。吃完听我说正事。”

姜穗没碰饼干，在长条桌对面的圆凳上坐稳，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刘桂英从铁皮文件柜里抱出一本厚重的红塑料皮花名册，“啪”地拍在桌子正中，扬起一小蓬白色棉絮。

“全厂七百八十个职工，有名有姓有口粮本的都在这本册子里。”刘桂英粗糙的大拇指按在其中一页，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干净的机油黑印，“你表姐病退，你公社开条子顶她的缺进来，但人事股的账上你还是临时工。底薪十八块，没副食补贴，没布票分红。你这一准级的临时工要是再生事端，厂办一纸退函，明天就得卷铺盖回公社挣工分。”

桌角马蹄表发条弹动，咔哒一声。

刘桂英盯着她，呼吸粗重，眼角堆起刀刻一样的褶子：“昨晚你跟小孙核对的那两张夜班点名册，我扣下了。厂里有厂里的规矩，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轮不着一个临时工来掀桌子。”

姜穗伸出手，指尖稳稳捏住那块冰凉的铝皮胸牌，将别针穿过斜襟蓝布褂子的第二颗纽扣上方，扣死，抚平衣角。

她的视线落在刘桂英手边那一摞泛黄的油印纸上。最上面一张，黑体铅字印着《35台细纱机机停台记录表》。

姜穗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叠表格从花名册底下抽了出来，指尖在纸页边缘快速划过，发出清脆的纸响。

“刘班长，七百八十个人的厂子，靠的是三十五台细纱机出纱。”姜穗声音不大，吐字像石子落盘，“过去三十天，白班和中班的接头断纱率平均是千锭每小时三十五次，夜班报上来的非责任停机时长，多出了十四个百分点。”

刘桂英眉头一拧，伸手要夺：“你扯什么洋码子……”

“电机不分白天晚上。”姜穗没松手，掌心压在报表右下角的红印章上，“十四个百分点的停台折算下来，等于每台机器在夜班平白多停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的工时没算在挡车工头上，填进了车间每月的‘设备折旧损耗’定额里。”

刘桂英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紧绷，呼吸猛地一滞。

“机器停了耗的是铁，人熬了夜耗的是血。”姜穗看着刘桂英的眼睛，“没人贪污这笔钱。是这套办法，把八个挡车工每个月实打实多熬的三十六个小时，折成了机器损耗。账面指标好看，分厂月月拿红旗，工人们少拿的夜班费，被‘折’没了。”

刘桂英猛地拉开身前的桌斗抽屉。

木板撞在铁轨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钝响。她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本蓝布皮记账本，“啪”地摔在桌面上，震起一层细小的棉纺花毛。封皮上印着红五星，边角早被机油浸得发乌发硬。

刘桂英粗短的手掌死死按在账本上，大嗓门压得很沉，字字往下砸：“十八块钱是公社定死的口粮钱，顶替名额大队随时能撤！敢在运转班挑刺，我今天就开退工条子送你回大队！”

“刘班长，七百八十人的厂，四十六个临时工顶的都是夜班。”姜穗低头抚平工字呢斜襟上的褶子，声音像算盘珠子落盘，“条子你随时能开，但下周二局里核查三十五台机子的停台率，十四个点的虚账对不上，摘的是分厂的红旗。”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册子：“而且，这是车间应付检查的公账。少算的三十六个小时，不在这上面。”

刘桂英脸色青白交替，呼吸猛地一窒。她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缸底磕在桌角上咚的一响。她死死剜了姜穗一眼，手掌重重探进桌斗最底层的隔板深处。

刘桂英粗短的手掌僵在抽屉把手上，死死盯着姜穗，铁皮钥匙串在指间撞出一声刺耳的哑响。

抽屉深处，蓝布皮账本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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