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百零五块七角二

姜穗把最后一张算草纸抚平，指尖按在算盘框的硬木包角上。

算盘是厂工会杂物间借来的十三档老苏盘，梁上的木珠被她拨得滑亮。连着四天，每天晚班交接后她留半小时，靠着更衣室窗台那点晨光，对着墙报上贴的清花、梳棉、细纱三道工序定额表，把甲班四十二名女工八、九、十三个月的工时翻了个底朝天。

桌上摊着一张八开红光白纸。她拧开钢笔，借直尺打出规整的方格，再换红蓝铅笔填数。

大夜班每班实际打卡七个半小时，老办法按“折算系数零点八”核记六小时。少算的不是怠工，是机器运转的实打实落纱量。每一道工序，她都将断头率、回丝率与出条定量折回标准工时。

周一早晨六点四十分，车间铁门上的交接铃刺耳地响了三声。

姜穗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四枚按钉，走到细纱主通道那扇双开大铁门背后，双手举平，把白纸齐整地钉在木衬板上。

蓝铅笔画格，红铅笔点数。抬头八个仿宋字：甲班夜班实耗工时核对表。

“围这儿干啥？机台不擦了？风斗里的花毛谁清的！”班长刘玉琴的大嗓门在走廊尽头炸开，硬底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几个刚解下白口罩的女工没动，反而往前凑。老挡车工周桂香端着搪瓷缸子去接开水，目光扫过白纸中段，脚下一顿，滚烫的水泼在布鞋面上都没低头，只抬手用满是老茧的拇指抹了一把眼角。

“看啥呢，桂香？让开！”刘玉琴挤进人群，粗短的手指刚要撕纸，目光落在表格末尾，整个人僵住，粗布围裙的下摆被她攥出一把死褶。

表底汇总那一栏，红铅笔字迹笔锋极硬：

三个月少核算大夜班有效工时：四百五十三小时。

应补发夜班津贴与超额奖励：肆佰零伍圆柒角贰分。

甲班在册女工四十二人，人均应补：玖圆陆角陆分。

“九块六毛六……”人群里有个年轻女工小声念，声音发颤，手在蓝布罩衫上死命地搓，“按粮店的牌价，两斗精制白面是八块八，还余下八毛六，能打半斤散装小磨香油。”

“这叫‘辅助工时折算差额’，不是正规记工本。”技术员小程夹着蓝布讲义夹，扶了扶玳瑁眼镜挤上前，“咱们厂沿用的规程是六二年定稿的技术定额表，按规程，这叫机动间歇折让。”

“定额表第一条第二款写着：凡运转机台不停，人在机前接头、巡回，即计入有效运行工时。”姜穗站在门侧，两手插在工作服兜里，“细纱车间甲班三个月接头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二，运转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四。机台转着，棉纱接着，四百五十三小时就不是间歇。”

走廊里安静下来。几个刚下中班的女工头发上还顶着白花毛，怔怔地看着白纸上自己的名字。名字后面清清楚楚标着：张翠芳，应补九块六毛六；周桂香，应补九块六毛六；刘玉琴，应补九块六毛六。

连临时工的名字都在上面。

“都在这儿扎堆，哪个工段交接完了？”一道沉稳的男声穿透花毛浮动的走廊。

副厂长李成林穿一件洗得泛灰的中山装，手里拿着车间巡视记录本，大步走过来。女工们下意识让出一条道，刘玉琴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李厂长，这……这是临时工瞎划拉的……”

李成林没应声。他站到门背后，目光落在纸面正中央的表格上。

他伸出手，食指顺着清花、梳棉、细纱三道工序的公式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肆佰零伍圆柒角贰分”那行字时，他的指节在木衬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走廊两端的女工屏着气，连咳嗽声都咽了回去。

李成林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姜穗脸上：“算盘谁教你打的？”

“家传的。”姜穗看着他的眼睛，“账是平的，分文不差。”

李成林收回视线，抬手拔掉白纸四个角上的按钉，动作极慢，没把纸撕破一点边角。

李成林把白纸折好塞进中山装内兜，没看刘桂英，只撂下一句：“跟我去趟档案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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